喝酒是有境界高低的,就像酒有品牌等级一样。姜堰酒厂出品的散装粮酒,虽被老百姓戏称为“姜堰茅台”,但与茅台酒有云泥之别。有机会常喝好酒的朋友告诉我,好酒口感纯正,多饮几杯,脚下也会踉跄,但是过后不会头疼。然而有人却表示怀疑,同办公室的王海军那天参加了一个高档婚宴回来,兴奋得连夜在网上显摆,不断地问同事,问朋友,“你能嗅到我身上的茅台味吗?”’可是第二天他告诉我们,茅台酒喝多也头疼。话虽这么说,酒分等级却是客观现实。但喝酒境界的高低并不取决酒,就像人品味的高低不取决人是否有钱、有权、有身份、有地位一样,市侩裏一身名牌招摇过市者大有人在,但裹不住满身铜臭。

      喝酒境界的高低由喝酒的目的决定。冯友兰将人生境界分为四个层次: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喝酒没那么复杂,虽说酒桌也讲酒德,还有人说酒品就是人品,但是酒德毕竟不是人品。谦谦君子,酒后无德者大有人在,所以不能画等号。至于天地境界,那更是八竿子也碍不着边儿。喝酒的境界只分三个层次。

      第一层次是自然境界——喝酒只是生理的需要。这种人很多,大体又分三类,第一类,纯粹是生理刺激,追求的就是喝时“辣”的感觉,过后的晕晕乎乎。我就是这种人,年轻时有好长时间,饭菜上桌了,就想到酒。有时甚至觉得要是吃饭不喝酒,这顿饭就白吃了。父亲年轻时也曾有过类似感觉。那时每到冬日农闲,农村男劳力都要去挑河。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虽然很穷,但每次父亲回来妈妈都让我或弟弟去打二两五老酒。短缺经济时代,什么都紧俏,有时走遍了白米的每个小店,一滴酒也找不到。父亲回来后见没酒,往往闷闷不乐。每当此时,妈妈便会让我们再辛苦一趟,到离家四里外的海安崔母去沽。一来一去近十里,到家时往往已经过了八点。父亲见了酒一下子精神起来,用母亲已炒好蚕豆下酒,话匣子逐渐打开,沉闷的夜晚也欢快起来。

     这类人大多生活在社会底层。如今整个社会的生活条件好了,每天喝酒似乎应该不成问题了,但是要喝好酒还是奢望,常常是三五元一斤的用食用酒精勾兑的劣酒,对身体有害无益。但“不为无益之事,难消有限生涯”,更有人一嘴歪理:“什么东西没毒?你不因为能食物中有毒素就不吃饭吧?”还有下酒菜,即使是现在,用咸菜喝酒者仍大有人在。我有一堂叔,中年之后成了酒痞,每天一斤酒,中午半斤,晚上半斤,不喝两手就抖得如筛糠,但是对下酒菜却全无要求,咸菜可下酒,苹果可下酒,甚至清水也好下酒,喝一口清水,饮一口酒,也算是酒痞中的极品了。“食色,性也”。酒对他来说是第三性,当然有人还有其他的性,要不然怎有“吃喝嫖赌全沾”之说。

      自然境界的第二类,喝酒不再是为了“麻”的感觉,而是为解渴。说到这种人,就想到了李逵、武松。看《水浒》,我最不喜欢这两个人,不喜欢他们的蛮不讲理,动辄杀人,虽无辜也不放过,但是对他们以酒解渴的豪气却非常钦佩。以我个人的经验,喝酒只能越喝越渴。可见英雄毕竟是英雄,连生理功能与常人都不一样。

       自然境界的第三类,喝酒不是喝酒,而是为了决出输赢高下,如下棋,如摔跤,如拳击,非要把对手打趴下不可。弗诺伊德把“攻击”说成人的本能,这种饮酒,就是攻击本能的体现。最可笑的是,酒桌上明明是攻击,偏偏说成感情:“感情深,一口闷”。非得让对方倒下,还以感情做愰子,人真的是“万物之灵”,说谎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有些人不明白这些,于是做了酒桌的冤大头。我有一朋友就是这样的人,经常喝得找不着北。有一次喝酒后半夜打电话给家人,哭着说找不着家了。家人找到他时,他老人家正紧抱着一电线杆不敢动弹,一副稍不留神就会掉下万丈深渊的样子。

       第二个层次是功利境界。喝酒不是为喝酒,如欧阳修所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天下熙熙,或为名,或为利。喝酒的功利目的,无非名利。中国是人情社会,想办事,没关系不行。什么是关系,感情也。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怎办?请吃饭,请喝酒。所谓“你对我掏胃,我才对你掏心掏肺”。这种饮酒,对主人来说,大多情出于不得已,因此“满脸堆笑明劝酒,满腹牢骚暗骂娘”的现象比比皆是。有个笑话,说一家人请村干部吃酒,孩子见红烧肉上桌了嚷着要吃。那时生活困难,吃肉是极希罕之事,母亲也想给孩子几块尝尝,但是碗里肉就那么几块,拿了一块,碗里堆着的肉就会坍塌下去,看相会差了许多。于是母亲只好骗孩子:“不能吃,那是喂狗的”。请人吃酒,实非所愿,但有求于人,不得不如此,心中怎能无怨!

      功利境界的饮酒,对于饮酒人来说,能到场是给请酒人面子。所以有个段子打骂这种现象。说一家人请酒,酒席准备好了,就是不见客人赏光,女主人很生气:“人家请人吃酒如唤狗吃屎,我家请人吃酒如赶乌龟上山”。请人请不到,有酒人不喝,的确是件很掉面子的事情,更可恼的是,你要求人的事也就泡汤了!

      功利性饮酒,酒桌就如一篇逻辑严谨的文章,层次分明,尊卑有序。该入席了,总有两三人为了主客位谦让再三,像打架似的。但谦让只在平级之间进行,比如局长与局长,处长与处长。如果是局长与科长,那就没有那么多客套。据司马迁《史记》记载,汉武帝时武安侯田蚡,在家中饮酒,老实不客气东向坐,而哥哥却屈居下位,司马迁批评武安侯忘了长幼有序。但是他不知,酒桌在功利性饮酒的背景下,体现的就是尊卑。

      酒桌上的尊卑,还体现在“喝不喝”这一大是大非问题上。本来既是请喝酒就得喝酒,但是酒桌上最尊者往往只饮茶水,理由是身体不能喝,但是换一个场合,有比他更尊贵的客人,譬如是他的上司,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口一杯,镇住满场喝酒的人。最可笑的是,他们不喝酒,还总是命令人喝:“某某,一口闷掉!”语气斩钉截铁,不给你讨价还价的机会,把官场上的作风带到了酒桌。

       喝酒的第三个层次是诗的境界。喝酒不为酒瘾,不为胜负,不为名利,只为喝酒,只为让生活成为诗的追求。这个境界不是余光中推崇的李白饮酒的豪气:秀口一吐,半个盛唐。因为李白饮酒不是为诗,虽然有“斗酒诗百篇”之实,但这些诗篇大多是干禄之具,所以才有“我辈岂是蓬蒿人”的酒后颠狂。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明代王士桢的这首诗就描写了这样一种喝酒的境界。那种悠然自得,那种随遇而安的心态,不是诗又是什么?这样的境界,惟大智慧者才能拥有!一同乡老汉,无儿无女,老夫妇相依为命。没有退休金,一饮一啄均需自力,但他很乐观。一天路上遇一老友,盛情邀至家中,无下酒菜,从鸡窝捡一鸡蛋炖了,又剥一点毛豆炒了。把酒言欢,说三国,言天下。一斤老酒,两人一喝就是五个小时,从正午一直喝到晚上。喝的是达观,喝的是朋友间的真情,忘了老之已至,忘了生活的困窘。就这样他们硬生生让酒成了一首格调高雅的诗篇。

        喝酒是有格局有境界的,最高的境界是诗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