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树、那人,今何在?

   那树、那人,今何在?

   那树,从我懂事起就一直期盼着的一颗树,那人,从我记事起就一直陪伴着我的一个人,如今,那树,那人,都不在。

(一)

   很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拉扯着我们姐弟三人,我和弟是超生的,黑户口,没有田,靠着奶奶,父母三个人的田,每年在新稻子收割之前的一两个月总闹饥荒,母亲拿着蛇皮袋到别人家借米,熬过这青黄不接的时段,新稻子一收割好,就先忙着还掉借的米,这样循环了三五年,之后的日子才好过些。即使是好过些了,我们想吃点零食也是奢望,就更别谈水果了。

那时候我们前排的二爷家有五六颗梨树,每到梨子成熟时,本家二爷总是会用竹篮子提满满一篮子送给我们姐弟三人,当他看到我们欣喜的眼神、笑了,现在想来那是欣慰的笑,他是心疼我们吧。二爷转脸一走,我们三个人就开始分梨子,抱歉,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有古代孔融那么懂事,我们斤斤计较,个数相同,大小还得计较半天,每次都需要奶奶做裁判,虽然弟小些,但是奶奶从不偏袒。然后就是看谁会过日子,每次都是姐坚持到最后,她先吃小的,后吃大的,绝对不会一天吃两个,而我和弟猴急猴急的,一天能吃两三个,那是一个奢侈,到最后,我们只有眼巴巴地看着姐的那份垂涎欲滴。

那几年,每年都期待着二爷家的梨子早点成熟,每天上学,放学都忍不住要多看他家梨树几眼,我们三人共同的疑惑是:为什么我们家不能种几棵梨树呢?当我们回家吵着让父母也种几棵梨树的时候,还没等父母回应我们,奶奶立即走上前来说:“不能种,门口就这点地方,种了树就不好种蔬菜了,平时就没菜吃了。”是呀,门口地方太小,不像二爷家。没有了自家种果树这期盼,我们就继续期待着二爷家的梨子早点熟……

几年之后,二爷家竟然砍了梨树,只剩下一棵,说是因为种梨树不划算,要施肥,治虫,熟了拿到街上卖也卖不到好价钱,干脆砍了种合时令的蔬菜,番茄、白菜什么都能种,而且阳光充足,都长大个的。为这事,我们姐弟三人没少伤心,剩下的那一棵梨树没我们什么事了,二爷家的孙子出世了。

(二)

“这是什么树?”

放学到家后我们姐弟三人一起惊叹,“是梨树吗,奶奶?”父母下田还没回来,我们冲进厨房,问正在烧水的奶奶,奶奶神神秘秘地,还卖关子,后来经不住弟弟的纠缠,她公布答案了。“桃树。”

后来才知道奶奶为什么选择种桃树,她心疼我们,想给我种果树,但是又舍不得不种菜,因此她选择了好修剪的,个子长不高,蓬的枝干也不会太占地方的桃树。但是得过个两三年才结果子呀,我们望眼欲穿地终于盼来了桃子成熟的时刻,到现在都记得我们姐弟三人吃到第一口桃子的情景。

我们三个人仰头望着满树的桃子,仔细寻找着,这样的寻找不知道坚持了多久,自从桃花变成桃子那一刻开始,我们每天都仰头探寻,终于弟弟在众多桃子之中找到一个尖部发红的,“那个熟了,能吃了。”拉来正在择菜的奶奶,顺着弟弟指的方向,奶奶发现了弟弟口中说的那个成熟的桃子,“不能吃呢,只红了一点点的小尖尖,不好吃呢。”说着奶奶往厨房走去,谁知弟弟这时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和姐知道这招最管用,我们就等着沾光呢。奶奶果真立马回头,“我的小祖宗哎,你快起来,我来给你够。”说着拿来一根竹竿,对准那个被弟弟看上的桃子,怎奈它舍不得下来,之后奶奶在竹竿那头又绑上一把镰刀,轻轻一拉,那桃子自由落体,安静地躺在了泥地上,弟弟一个健步上去,拿起来就两手直搓,然后到井上打水一冲就啃了一口。我和姐等着弟弟的评价,好评的话我们也找来相似的请奶奶够下来,谁知弟弟那一口下去估计还没到喉咙,就“呸呸呸”地全吐了,说是瑟的。还嚷着说没梨子好吃,说着就扔了。果真没熟?我和姐怎么舍得?姐走上去捡起来,到井上打些水又冲了一下,说跟我分着吃,她先咬,虽然没像弟弟那么夸张,但是她也直皱眉头,很大气地把剩下的都给了我,被咬掉两大口的桃子已经所剩无几了,我只咬了一小口,刚进嘴同样有些难以下咽,因为瑟嘴,但是再嚼几下,我坚持咽了下去,有的吃总比没的好吧!最后,没人跟我抢,更没人嫉妒我,剩下的都被我吃了。

之后的十来天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催着奶奶摘桃子,因为瑟桃子实在不好吃。直到有一天放学到家,奶奶喊我们到厨房,一看地上,排了三排可爱的桃子,每排五个呢,“熟啦,三份,各拿各的,去吃吧。”奶奶笑着说。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我们冲上去,每人拿了两个飞奔到井边,那一搓一洗地就咬上了,姐最快,她的表情告诉我和弟,好吃着呢。我俩也是没顾着洗干净就一口咬下去,真是甜到心里了。此时站在厨房门口的奶奶看着我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三)

“奶奶,你也吃一个,好吃呢。”那一年,我上初三了,放学回家奶奶摘了几个又大又红的桃子给我和弟,那时姐去市区上师范了。上初一的弟弟把最大的一个桃子举到了奶奶面前,这动作姐上初一开始做的,之后是我,这一年弟懂事了,抢了我的活儿,但是奶奶从未答应吃过,这次也没有,她只说:“我不喜欢吃。”

桃子熟时,奶奶催着父亲送些给姐,其实之后的一两年姐已经不怎么喜欢吃桃子了,但奶奶一直没发现,那时候交通很不方便,但是父亲拗不过奶奶,,只有骑着自行车给姐姐送去了她特地挑选好的桃子。

其实我和弟吃桃子的劲儿也没前几年那么大了,奶奶为我们选的又大又熟的桃子竟然放坏了两个,因为我们没有及时吃,奶奶特心疼,我看见她躲着用手扣去坏掉的部分,一口一口地慢慢在嘴里磨着。那时候奶奶的牙口已经不能吃硬东西了,即使桃子熟了对她来说也有些艰难,就那个坏桃子,她吃了十几分钟。

之后树上的桃子来不及摘就往下掉,奶奶把掉地上的坏的全捡起来,跟我的父母分着吃,把树上熟的小心翼翼地或敲或兜,装在篮子里拿集市上去卖了,卖了钱给我们买苹果、香蕉。

看着我们的高兴劲儿,奶奶别提有多高兴了,直说她种的桃树值了。

(四)

“把这桃树砍了吧,现在几个孩子都不怎么吃桃子,长着这么些年,周围的菜一直都长不好。”有一次高二放月假我回家听到奶奶对父亲说。

是呀,记得高一有一次放月假回家,奶奶将精心挑选好的十个桃子用袋子装好留着我第二天去学校时带着,可是我硬是犟着没带,因为父亲给我买了零食,东西多不好拿,就那样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奶奶的好意。晚上母亲打电话到我们宿舍小店,她告诉我奶奶偷偷抹眼泪了……那一刻,我的心……

那年,桃树真的被砍了,之后的每次放假回家,奶奶都会说:“再吃桃子就得自己买咯!”

她眼里的忧伤我后来才懂。

(五)

上大学了,回家的日子更少了,周末做兼职家教,难得回家一趟,有时还有同学喊出去玩;姐工作几年之后便嫁人了,回家自然更少了。弟的高中生活格外紧张,回家也只是看书学习,每次奶奶欲言又止的样子现在想来真让我心酸。小时候打着都要围着她的三个娃长大了,各忙各的了。

弟弟学习,奶奶很明智地坐在一旁安静地择菜不出声;姐回娘家,奶奶准备她爱吃的青菜水饺也不多言;我难得回家拿换季衣服,奶奶提醒我多带几件其它便不多语。长大的我们不愿再围在奶奶膝下,我们很忙,各忙各的。

忙着忙着我毕业了,忙着忙着我远嫁了,看到奶奶的时间更少了,过年回家一趟不忘给她买年礼,但她每次都说:“不要乱花钱,你们回来就好。”之后自己有了娃,母亲被我接过来帮忙照顾娃,奶奶和父亲在家,大田的事父亲做了,家务活都是奶奶做着,母亲实在不放心,帮我带一年娃之后就回去照顾奶奶了,因为那时候奶奶已经85岁高龄了。

娃小,不方便长途奔波,一年只回去一两趟,之后忙自己的家庭,对奶奶的关心真的太少了,直到她永远地离开我们,我都没好好地陪过她一次,像小时候那样,吵着闹着要她讲故事,她都讲真人真事,就是她小时候的事;哭着喊着要她买糖果,她都是指缝里省下的钱给我们买的糖果,我们吃得高兴她就心安了。

(六)

那树,是奶奶痛下决心才种下的,那个年代舍菜种果树只为孩子们吃果子那是奢侈,是不会过日子,但是奶奶做了。

那树,是奶奶痛下决心才砍掉的,因为我们已经不再需要,但是它承载着她对我们的无私的关爱,却永远无法被抹去。

那人,是我们从小依赖的,精明能干的、会过日子的农家妇女。

那人,是一直宠爱我们的,但在我们不需要时又选择沉默隐忍的开明老人。

那树、那人,今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