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晚上,我经常被隔壁邻居家碗碟碎裂的声音惊醒,邻家父子俩,为了第二天该收黄豆,还是该种青菜,他们又争执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响,邻居大娘细碎的劝解声像蛛网,刚飘起就被更大的声浪撕碎,那时的我很不可思议,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在他们口中竟能膨胀成撼动屋瓦的雷霆。每当邻居大娘哭哭啼啼跑到我家,爸爸妈妈总是用“气福、气福!”安慰她,然后去隔壁当和事佬。
后来哥哥结婚了,我们家也时不时发动“内战”。哥哥经常会气急脸红,妈妈总是不停擦眼泪。这时,我舅舅、二爷就会来当和事佬。那时的我很为爸爸妈妈不值,心都给哥哥嫂子了,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满意呢?而父母呢?他们总是最先将裂痕弥合的人。争吵过后,父亲照样给哥哥做盐水肉,母亲依旧把钱偷偷给嫂子。我曾愤懑于他们的“健忘”,更不解他们口中那句古老的劝慰——“气福,气福,有气才有福。”生气,怎么就成了福气?那时的我笃信,亲人之间就该温文尔雅,距离才是维系亲情的唯一法则。
今年,我的儿子也结婚了。他的婚礼精致得像一场电影,宾客尽欢,毫无瑕疵。婚礼一结束儿子和儿媳就飞去了遥远的大洋彼岸,如今,我们经常隔着屏幕相互问候,语言被修剪得体贴而周全。我们没有争执,没有摩擦,可是我也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温馨。
直到上个周日,我去看望父亲。他坐院中,满眼笑意看着嫂子边收拾院子边不停指责唠叨。嫂子看爸爸憨笑,自己也笑了。我忽然想起母亲去年生病的住院时,我们姐弟仨因上班不能去医院,嫂子什么都没说,却替我们守护在妈妈床前。那一刻,我长久以来信奉的“距离美学”,第一次露出了它苍白的底色。
“爸,你们以前总说的‘气福’,到底是什么意思?”父亲沉默半天,仿佛在掂量一个用一生换来的答案。“丫头啊,一家人,就像一口灶。冷灶是清静,没烟没火,可那也叫‘冷锅冷灶’,是没生气的。热灶才有烟火气,有烟火,就难免会呛人,会淌眼泪。”他顿了顿,“可你想过没有,那让你流泪的烟,和让你取暖的火,原是一体同源,分不开的。”
“一家人搅在一起过日子,勺子哪能不碰锅沿?那些争吵,是活气,是彼此的生命还在用力碰撞的证据。做老人的,不是忘性大,”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这里,得像个仓库,能装得下糖,也容得下沙。你若只想要甜的,把那点沙砾都筛得干干净净,最后剩下的,反倒没多少了。”
我怔住了。我为自己构建的那个一尘不染的亲情乌托邦,在父亲这番朴实的话面前,轰然倒塌。我追求一种绝对的和睦,却不知那或许是一种更深刻的疏离。而父母所拥抱的,正是那充满烟火气的、夹杂着沙砾的真实。他们吞咽下委屈,并非源于懦弱,而是出于一种深广的、对生命整体性的洞察——他们接纳了完整的儿女,连同其身上的尖刺与棱角。
暮色渐浓,我与父亲对坐无言。远处,不知谁家的窗户里,隐约传来一阵模糊的争吵声,旋即又归于平静。我不再觉得那声音刺耳,反而听出一种笨拙的生机。原来,“气福”的真义,并非歌颂怨怼本身,而是参透了圆满的虚幻之后,对不完美生活的虔诚跪拜。
人间真正的福气,从来不是琉璃盏,一触即碎;它是一只粗陶碗,盛着热汤,也盛着沙,边沿还有争吵时磕碰的缺口。而生命最终的温度,正是由这一路的风波与拥抱,共同煨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