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妈,是个地道的农村老太太。个子矮墩墩的,因常年劳作,身形显得格外敦实,走路做事总是火急火燎的。我跟她一起走路,时不时小跑几步才能跟上她的脚步。她有个可爱的乳名,叫“毛团子”——是外婆当年为了好养活特意取的。还别说,这名字安在她身上,瞧着那精气神儿,倒真有几分名副其实。

别看她已年近八旬,心里可从不服老,总爱把“我还小呢!”挂在嘴边。我们兄妹几个常劝她,该歇歇了,安心享受晚年清福。可她偏不,就是舍不得她那片田地。我们转念一想,她愿意活动就活动吧,全当是锻炼身体了。可她呀,心思活络得很,才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就拿种芋头这事来说吧。开春时,我爸在边上念叨:“种个二十棵就行了,够吃就好,省心省力。”我妈一听,立刻搬出她那套“理论”:“种二十棵,我每天不也得去浇水吗?多种它几十棵,不过就是水瓢多挥几下的事儿!反正用水泵抽水,又不费我啥力气。”道理讲得一套一套的,把我爸说得哑口无言。

结果到了秋收时节,“麻烦”来了。地里的芋头长得极其茂盛,叶子像一把把小伞,下面的芋头更是结得实实在在。可这时候,她到底年纪大了,力气跟不上。那几天,她整天在我爸耳边念叨:“这芋头长得是真好,可我老啦,挖不动了呀,真是不中用了……”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委屈和无奈。我爸哪能听得这个,只好把难得休息在家的哥哥嫂子全都动员起来,一家人齐上阵,才总算把那一片“丰收的成果”给收拾利索了。忙活完,我看着妈妈一边捶着腰,一边望着那堆成小山的芋头,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心里真是既心疼又觉得好笑。

这小老太,不光干农活有自己的一套,玩起来也一点不服输,心态年轻着呢。她最爱听戏,如今乡下现场唱大戏的越来越少了,我们就给她找了个旧手机,教她用抖音听戏。这下可好,简直是给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她很快就不满足于只听戏了,刷短视频、看那种一集几分钟的短剧,学得比谁都快。手机几乎成了她的“掌中宝”,吃饭时都常常舍不得放下。看到了什么新鲜事,还总爱兴致勃勃地讲给我们听,虽然往往是故事讲了一半,自己就先忘了后半截,只好自个儿呵呵一笑,说:“你看我这记性!”

直到后来,她总揉眼睛,说看东西模糊,我们才警觉起来。我爸当机立断,偷偷把家里的无线网络给关了,对外只说是网络线路故障。她为此嘀咕了好几天,这才算是勉强戒掉了这“手机瘾”。

妈妈爱玩,也爱分享,用我们老家的话说,就是有点儿“爱显摆”。上周,哥哥开车带我们去看新建的常泰大桥。那大桥气势恢宏,上层是高速公路,下层是普通公路,的确非常壮观。妈妈一路上都扒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嘴里不住地发出惊叹。

回来之后没过半天,她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她的老姐妹们了。“哎哟,你们是没亲眼看见,那常泰大桥,可真叫个厉害!上去的时候我们走的顶上那层,唰唰唰的,车子跑得飞快!回来的时候,我们没走高速,特意从桥底下过,好家伙,那桥墩子,粗得哟,跟擎天柱似的……”她讲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光,那股子由衷的骄傲与兴奋,仿佛那宏伟的大桥是她亲自参与建造的一般。

这就是我的妈妈,一个可爱、倔强、对生活永远充满热忱的“毛团子”。她或许有点儿爱“吹牛”,但那牛皮里包裹着的,是她对脚下土地最深的眷恋,是对眼前日子最真的热爱,也是对子女带给她的一切新鲜事物,那种朴素而毫无保留的骄傲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