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我的鼻炎是顽疾,治不断根,只能养。法子倒简单,几味中药材烧水泡澡,驱寒通窍,贵在坚持。我便开始用煤气烧水。那铁锅架在蓝焰上,水却总也不肯开,像一个懒散的人在漫长的午后拖延。人又不敢走远,稍一分神,水沸便漫出锅沿,"嗤"一声浇灭了火,满屋煤气味,叫人提心吊胆。
直到那天散步,看见路边横七竖八躺着许多枯枝,是修剪行道树留下的,干爽爽的,无人问津。我忽然想起土灶。念头一起,便按捺不住,打开淘宝搜寻。三天后,一只敦实的小铁灶蹲在了我家门外的空地上,黑漆漆的,圆滚滚的,像个终于归家的老友。拆开纸箱那刻,我蹲在那儿摸着冰凉的铁皮,心里竟有几分孩子般的雀跃——这年头,谁还烧土灶呢?可我就是想要。
起初只烧药浴水。可火焰一旦燃起来,便勾起了贪念。我们开始什么都想往灶上放。土灶下面条,水宽火旺,面条在沸汤里翻滚,比煤气灶上煮的多了几分舒展的劲道;土灶炖骨头汤,小火慢煨,咕嘟咕嘟响一个下午,骨头里的髓都化进了汤里,白得像乳。黄昏时分,下地归来的老农经过总要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嘴巴里喃喃自语,还是土灶烧菜香。我便端一小碗送出去,他不推辞,蹲在路边,双手捧着碗,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咂摸许久。喝完,这才抬起头看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声音有些沙哑:"好多年没喝过这么有味的汤了。"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空碗,像在跟碗说话似的,轻轻补了一句:"现在家里都不烧这个了。"他把碗还给我,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慢悠悠地走了。那碗底残留的一点油星子,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火一起,人就坐定了。添柴,拨火,看那橙红的舌头舔着锅底。柴火刚燃起来时是急切的,"噼噼啪啪"地炸着火星子,像小孩子憋不住话;烧到酣处便沉静了,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在炉膛里打转,火苗稳稳地托着锅底,那声音厚实而温暖,像一床晒透了的棉被裹上来。不同的木柴还有不同的脾气——松木烧起来有股清冽的香,噼啪声里带着脆劲儿;梧桐木沉稳得多,火势绵长,烧到最后也不急不躁,暗红的炭火养着汤,能守一整夜。偶尔有湿柴混进去,便"嗤嗤"地冒白烟,呛得人偏过头去,那烟却钻进鼻腔里,辣辣的,有一种蛮横的亲切。
我被这烟火气一熏,忽然被拖进了时光的旋涡里。
小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灶,硕大,笨重,蹲在厨房角落里,像一头沉默的兽。那时我最恨烧火,尤其恨烧稻草。稻草塞进去,只冒滚滚的白烟,呛得人眼泪直流,却不见火苗。正着急俯身去吹,"轰"一声,火舌猛地窜出炉膛,我的刘海便卷起一圈焦黑的边,空气里弥漫着蛋白质烧糊的气味。而姐姐永远是掌勺的那个,我只能蹲在灶膛前,与那喜怒无常的火较劲。后来姐姐出嫁了,我才成了那个一边添柴一边翻炒的人,锅上锅下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生出一种当家作主的骄傲来。
如今这只小土灶,不必再像儿时那样狼狈地爬高伏低。我坐在矮凳上,锅与灶刚好齐胸,伸手便能翻动锅里的菜,低头就能拨弄灶里的火。两不耽误,从容得很。柴火毕毕剥剥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亮一下便灭了。那声音真好听,不像煤气灶那样沉默无声地燃烧,柴火是有脾气的,它会说话。
邻居们总爱问:"怎么,烧这个,是为了省煤气?"我笑着摇头。她们哪里知道,省下的那点钱,哪里抵得过这一灶烟火的慰藉。我们离那种慢慢等待、亲手照料一餐饭的时光太远了。煤气灶一拧就着,一拧就灭,快则快矣,却冷冰冰的,没有温度。而土灶不一样,你得劈柴,得引火,得守着它,像守着一个孩子——它回馈你的,是一整段可以发呆、可以回忆、可以什么都不想的慢时光。
今夜没有月亮,这一灶跳动的火却格外温暖。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把我蹲着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缩回去,一会儿又探出来,像个顽皮的孩子在和我捉迷藏。那些被现代生活熨平的褶皱,被效率裹挟的焦躁,都在这毕毕剥剥的声响里,一点点舒展开来。药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混着柴火的焦香,钻进鼻子里,竟比任何香水都好闻——那是一种活的、有温度的气味,带着草木的前世今生。
水开了,我熄了火。锅里的药汤暗沉沉地晃着,映出头顶零星的几颗星。最后一缕青烟散进夜色里,淡得像一声叹息。我起身回屋,脚边那只装枯枝的蛇皮袋还半敞着,漏出几片干透的梧桐叶。晚风一过,叶子窸窣响了两声,轻飘飘的,像灶火最后打了个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生活烦难如鼻炎,未必能根治。但至少这一刻,烟火气从头到脚漫过来,整个人都通透了些。就像这灶里的火,你不必催它,它自会燃尽该燃的,留下该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