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去大妈家拜年,谈笑间便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席间,赶巧上了一盘牛肉,我夹起一片牛肉,在盛满辣椒的小碟子里来回地蘸了个遍,这才塞到嘴里。嗬!唇齿间顿时有一阵辛辣感弥漫开来,这辣椒独特的辣中竟夹杂着酸甜的味道,真爽口!稍作回味,我又夹起几片牛肉,蘸了更多的辣椒大快朵颐起来。牛肉可不能贪吃,要给人家留些,且我迷恋的并非这牛肉,而是其蘸料——辣椒,要不是辣椒爽口,这牛肉我是绝不会多吃一块的。
意犹未尽之际,便想问问大妈这辣椒酱哪儿买的,可否再要些来拌饭。没想到大妈竟告知我这辣椒是她自己做的。想必已猜到我对这辣椒有点“意思”,大妈放下手中的活儿,让大伯接上,自己径直走进厨房,笑嘻嘻地从灶台上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装满红辣椒的玻璃瓶,她顾不得擦手,一鼓气生柴、点火,倒出许多辣椒就在锅里熬起来。辣椒在锅里翻滚沸腾着,大妈又利索地剥了两个蒜片,放在案板上用力一拍,把蒜泥放到了碗里,又放了些白酱油、味精和葱花。片刻,辣椒也熬好了,往碗里一舀,再用勺子一搅,一碗热气腾腾的辣椒就出现了!
大妈看着我开心的样子,便说:“你喜欢,下半年我就多种些辣椒,给你做些辣椒酱。”我连忙谢道:“不,不,不!我开春赶集时多买些辣椒种一种,届时请您教我怎么做,可好?”大妈连声答应:“好,好,好!”捧着刚出锅的辣椒,我舀了几勺子拌在饭里,就这样,不知不觉竟吃了三碗饭。
晚上临走的时候,大妈不知从哪儿找了个干净的罐头瓶,给我弄了满满一罐子辣椒让我带走,我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它包好带回了家。接下来的日子里,每顿饭,哪怕是喝粥,我都舀些辣椒酱倒在碗里。就这样,两个星期后,一大瓶辣椒酱就被我不知不觉地吃光了。
转眼,开春的赶集到了。实在惦记那辣椒的味儿,我迫不及待地到集市上买了30棵辣椒苗,很便宜,一棵才5毛钱。摆摊的老爷爷人好,还特意多给了我6棵,带着这36棵辣椒苗,我满载而归。到家后,我找了块“风水宝地”,小心翼翼地安置下它们,日夜期盼着它们能早日成熟,变成红亮亮的辣椒酱。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天气好像和我开起了玩笑。今年夏天,先是20多天的梅雨天,辣椒苗一下子淹死了不少;好不容易才出梅,可又进入了酷暑。二十多天的高温,滴雨未下,又一批辣椒苗倒下了!截至九月,只有4棵长势旺盛,其余幸存下来的苗儿体型很小,且结的辣椒又少又小。
眼看着自给自足的愿望要落空,我决定干脆去采购一批辣椒。中秋的前一天,得知大妈中秋休息,我根据她给我写的采购单,让一位卖蔬菜的熟人帮我批发了20斤红辣椒。此外还买了五斤剥好的蒜籽,2瓶白酱油,一袋味精和一袋盐。回到家,我赶紧把采购好的辣椒倒在两个筛子里,给它们透透气。
第二天一早,约莫四点多,天还没亮呢,我就起床拔起了辣椒梗。记得取货时,熟人一再提醒我,拔梗前,一定要带副一次性手套,要不然会被辣椒的汁液辣伤皮肤。二十斤辣椒,整整铺满了2个筛子,我坐在客厅里,开着灯,一把把地抓起来,一个个地拔呀拔呀,拔去梗的“红孩儿们”一个个地跳进了篮子里。这浩大的工程,直到日中才收官。接着我又给这些理了发的“红孩儿”洗了几遍澡,让它们继续躺回筛子里休息。
下午,赶去妻子卖猪肉的大姑父的店里,准备借用绞肉机绞辣椒,可是店门紧闭,我想大姑父应该回家休息去了。也难怪,那天是中秋节,卖肉的人比往常多得多,大姑父那么早就去拿肉,再加上站着卖肉也没得休息,肯定很累。这下子,我只能在车子里等大姑父了。
外面下着雨,车窗我只开了一点点。我睡在溢满辣椒味的车里,没想到竟睡着了。不知几时,阵阵寒意袭来,我便醒了,车外的雨越下越大,生怕大姑父今天不来了,我这弄好的辣椒、洗好的蒜籽可就不新鲜了!于是打了个电话给大姑父,不一会儿,大姑父冒着大雨开着电动三轮车来了。尽管穿着雨衣,但是他脸上和头发上湿漉漉的,裤管上和脚上都是水。门一开,大姑父也顾不上擦去身上的雨水,热情地提着水桶去等水,一连把绞肉机洗了3遍。接着,他让我把蒜籽和辣椒都放在卖肉的案板上,一把把的辣椒和蒜籽被他“赤手空拳”地抓送到投料口,一股股亮红的辣椒汁从出料口流出,淌入了下端的白桶里,这场景无时不在挑逗着我的味蕾神经。绞好了,大姑父告诉我:“这里面可以放点生姜,味道会更好!我这里恰巧还有些,我给你洗两个放里面绞一下。”我欣喜若狂,目不转睛地看着生姜化作乳黄色的生姜汁和亮红色的辣椒汁融为一体。
谢过姑父,我提着桶回家,兴奋地去喊大妈来给我熬辣椒。大妈定睛一看,却说:“这辣椒籽还有许多没绞碎呢!最好再绞一下。”我告诉她已经绞了三遍,没法再绞细了。稍一会儿,她不知从哪儿借来一个老式的绞肉机,说:“上次我就用的这个绞肉机绞的辣椒,磨得很细。但是,你这次的辣椒量有些多,要磨很长时间。”我一听有些失望,看来这辣椒一时半会吃不上了,大妈安慰我:“没事,耐心点,你先拿去磨,我先回家给我一朋友包包粽子,弄好了我再来帮你。”
就这样,我一勺勺地把辣椒酱从桶里舀了起来,放到绞肉机里绞了起来。由于带着一次性手套,动作不利索,我索性就除去了手套,这下可遭殃了,许多辣椒沾到了我的皮肤上,起先还没有什么,后来皮肤辣了起来,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大口,或是被热水烫了似的。两个小时,我也只磨了十分之一的辣椒,真是望洋兴叹啊!偏不凑巧,我当时还要赶回姜堰吃饭,这可怎么办?
这时大妈来了,看了我的战况,一把揽过我手中的活,说:“你们出去忙你们的事情吧,东西我带走,我帮你们磨,不磨细不好吃,今天不磨好,明天发酵了,就不太好磨了”,说完,拿着绞肉机,提着桶,就走了。看着大妈离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烟雨中,我满怀感激!
晚上从姜堰吃完饭回头,已近十点,我从大妈的屋后走过,看她客厅的灯还亮着,就准备进去看看。昏暗的灯光下,大妈边听着电视里的内容,边摇着手中的把柄,一圈一圈地摇着。原来她还在给我磨辣椒!
“大妈,这么晚了,您快休息吧!”
“没事,孩子你看,我已经弄了半桶了。”
我看到这一幕,早已激动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大妈,别磨了,您都没戴手套,皮肤会疼的。”
“没事,我的皮肤不像你们年轻人的那么嫩,不怕!你早点回去吧!”
“大妈,磨不细就算了!我照样能吃,你难得厂里休假,还麻烦你!你明天还上班吧!”
“没事,我正好也睡不着,明天不上班,我看看电视,正好帮你磨磨,不碍事!”
……
我拗不过大妈,回了家。当晚的洗澡是人生中最痛苦的洗澡,水凉凉的,可碰到手臂像是被开水烫过似的,火辣辣的。我的脑海里浮现一幕幕大妈磨辣椒的场面……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地还沉浸在梦乡,屋外隐约传来一阵声音,好像谁在叫我的名字,叫声由远及近,我赶紧起床穿上衣服,打开门一看,是大妈!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而她没有打伞,头上、脸上、衣服上都是雨水,却把手上拎的一桶辣椒酱护得严严实实的。
“孩子,都弄好了!你把他找个地方放起来,发酵个两天吧!”
“大妈,您起这么早干什么?您……您……您不会今天还上班吧?”
“嗯呀!所以我送过来的!”
“您昨晚还骗我,说今天不上班!”
“不骗你,你会让我磨吗?好了,不多说了,我还要去上班!”
还没等我说完准备去给她拿个伞,她又冲进了雨中,只留下我站在了门口,守着那桶磨得不见一粒辣椒籽的辣椒酱,上面仿佛还有些热气……
第二天,我过生日。早上我邀请大妈晚上来吃完饭,吃好了,顺便让她教我熬辣椒。可是晚上五点半,我从外面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已经在吃饭了。无论我怎么劝大妈,她就是不去我家吃饭,大妈还让我等她一会儿,说吃完就随我到家来。到了我家,我拎来了整桶辣椒,端来了所有的佐料,大妈看了看说:“我一个人能忙得过来,你今天过生日,你去烧香、吃晚饭吧!”说着,硬生生地把我推出了门。她自己又是点草烧火,又是舀辣椒酱地忙开了。
客厅里,我们一家吃着饭菜,大妈一个人在灶膛旁忙活着,我站在远处看着,帮不上什么,泪水溢满眼眶,是感激,是佩服,更是爱。
辣椒做好了,我把它们装在一个个洗干净的玻璃瓶里,送给和我一样爱吃辣椒的亲朋好友。每每他们问及这辣椒酱的由来,我总是在他们面前说起我的大妈!说起这段让我珍藏于心的往事!
谨以此文感谢大妈,铭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