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是家里的长子。外公最小的弟弟出生刚三个月的时候,他们的父亲就因病去世了。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没有了,十多岁的外公就用他瘦小的身躯挑起了家里的重担。在家里,外公扮演着多重角色:母亲眼中的长子,被弟妹们视若为父亲的长兄。


外公从小成绩优异,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前茅。每天,天还没破晓,他就要步行三十多里路,去当时的苏陈中学上学;放学回家已是一片漆黑,他还要一边忙着做家务,一边帮着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国内人才资源匮乏,作为村里少数几个上过中学的人,外公被村里的小学聘请为教师。当时教师的社会地位不高,月工资非常低,根本养活不了一大家子人。挣扎了一段时间,外公毅然辞去了这份工作,去一个船厂学做木工。当时的木工待遇不错,工资几乎是教师工资的两倍,而且还管吃管住。外公为了早日出师,能尽快多赚些钱养活家人,学习手艺时异常刻苦,不久他的技艺就娴熟了。正是有这份工作的支撑,正是有他持之以恒的努力,他不仅养活了一大家子,自己还成了家,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


    后来,我的妈妈、舅舅和小姨相继成家了,外公把他小时候种的一棵树,做成了三套精致耐用的桌椅,分别送给了他的三个孩子,至今,每家都还在用着。


在我七岁之前,童年的时光大多是在外公家度过的。外公很爱抽烟,婆婆总是喊他“老烟鬼子”,晚上看电视的时候,他也总是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房间内烟雾缭绕,呛得我们睁不开眼,外婆无奈之下只能撵他出去抽烟。到了深夜,我总是能听到外公七零八落的咳嗽声,我十分揪心,年幼的我是多么希望外公能戒烟呀!


一天,我趁外公外婆不在家,就把外公的几条香烟找了出来,搬着大凳来到了路边,把香烟井井有条地放在了大凳上叫卖。“卖烟喽!卖烟喽!”可是我把声音喊哑了,都无人问津。到了傍晚,我央求着一位熟悉的老爷爷买走了两包。这是我第一次经商,每每回想起来,心里总是那么自豪。回到家中,外公见我把他的宝贝香烟卖掉两包,十分生气,厉声说道:“胆子不小啦!谁让你把我的香烟都拆下来拿出去卖的?气死我了!”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我委屈地说:“我不想您……您抽这么多烟,您咳嗽得厉害!”外公听后,甚是感动,他蹲了下来,摸摸我的头,一把抱起我说:“原来是外公错怪了你,我的乖孙子!以后外公少抽点!”说罢,抱着我来到了饭桌旁,不停地往我嘴里送肉,哄我开心,而外公呢,自己抿着小酒,吃着油脆脆的花生米,筷子轻轻地敲着碗沿儿,别提多享受了。一天的辛苦与疲惫,在此时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每年元宵节的前几天,外公都会用一些做工时废弃下来的边角料和韧性十足的竹条,为我和弟弟做兔子灯。他先拿出一块木头,三下五除二的功夫,这些木头就被刨成了椭圆形的底座。接着,外公又挑出几根竹条,在底座上绕来绕去,娴熟的手法令人眼花缭乱。不一会儿,兔子灯的大致框架就完成了。然后,外公又继续“化腐朽为神奇”,把弟弟玩坏的玩具汽车上的轮子拆下来,装在了底座下。最后,再在竹子框架上糊上油纸,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灯就完成了!


过元宵啦!我和弟弟在小巧玲珑的兔子灯里插上红蜡烛,再点上火,拉着兔子灯挨家挨户换蜡烛。那些小伙伴们看到我们的兔子灯,甭提有多羡慕了!


在我心中,外公不仅有和蔼慈祥的一面,也有严厉的时候。在骄阳似火的盛夏,我经常和弟弟趁着他们睡觉的间隙出去捉鱼逮虾,偷采人家玉米,烤着吃,或者在放着水的渠道里玩冲浪的游戏。外公发现后,毫不客气,左右手各拎住我和弟弟的耳朵,拽到菩萨柜前,让我们罚跪,往往还送几个“生姜米儿”给我们。所谓的“生姜米儿”,就是把右手的手指弯曲,用关节敲打人的脑门儿。每次,我们总是疼得嗷嗷直叫!舅舅说,他们小时候也怕这个。


时光荏苒,到了2010年,我毕业了,要考编制了。由于家里开店,人来人往,不利于我静下心来复习,我索性搬去外公那边住了。外公除了每天给我弄好吃的以外,还督促我好好温书,偶尔,他也会让我到屋里去看看电视,放松放松。笔试那天,我让外公陪我一起去考点,那天早上天气阴沉沉的,考试中途还下起了倾盆大雨。考试结束后,外公一个劲儿地安慰我,还找了个饭馆,让我好好补充能量。过了几天,笔试成绩终于出来了,我考得不错,我看到了外公久违的笑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面试那天,外公起了个大早,特地我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吃好早餐,我俩骑着自行车赶赴考场,相比笔试那天阴雨的天气,面试当天气温很高,外公就站在考点的院墙外,等着我出来,而这一等就等了四个多小时。十一点多钟,我从考场出来了,外公在大门口迎接着我,他浑身湿透了,他手中紧握的矿泉水也没有喝,当得知我面试得了88分时,他欣慰地笑了,笑得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回来的路上,行人车辆很少,兴奋的我骑着电动车在大马路上走着“s”形,而他则在后面乐呵呵地看着我,让我随心所欲地骑着。


前几年,外公还在舅舅的纸箱厂里帮忙,舅舅、舅妈不在厂里时,他把厂里照应的井井有条。可现在,他的年纪愈来愈大,身体也没以前那么硬朗,头发白花花的,背更驼了。但外公每天都不愿宅在家里,经常去老屋那儿的菜园里逛逛,要么就去舅舅厂里看看。下午,铁打不饶地和老牌友搓麻将,婆婆称其为“老书(输)记”。尽管大多时候总是输钱,但他认为人活着开心就好!况且这打麻将还能预防老年痴呆症哩!


现在我成家立业了,每个月就算再忙,我也会去看看外公外婆。当我们走时,外公外婆总会在门口定定地站着,看着我们渐渐走远,直到我们消失在路的尽头。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脑海里就像放电影似的,过去的事一件件地映现在我的眼前,使我不禁潸然泪下!


事实上,不管何时,不论何地,只要忆及那与外公外婆在一起的时光,我的心境与梦境就会立刻变得有声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