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初去师范报到,在分班名单上找到了我的名字,妈妈见到右上角写着班主任的名字:石XX。说:“巧了,你们班主任也姓石。”我说:“姓石的人多了去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到了老师处,妈妈一边帮我报名,一边问:“石老师,您是哪里人?”

石老师说:“我泰州姜堰的。”

“我们也是姜堰的!您姜堰哪儿的?”

“我是姜堰城西那一带的。”

“我们也是城西那块儿的!”妈妈的声音不由地提高了一个音阶,“您是哪个村的?”

“石黄的。”

“我们也是石黄的,”快乐的心情点燃了妈妈的双眸,声音颤抖起来,“你是哪家的?”

“我爸爸叫石XX,我爷爷叫石XX。”

他见我妈不认识,就主动询问起来:“你是哪家的?”

“洋兆本,认识不?”

“认识,认识。穿洋装,做洋菜,在我小的时候,他路过我们这儿,经常给糖我们这些孩子吃。”

……

这件事可以看出我爷爷名声在外。时光飞逝,又至寒冬。爷爷,已经去世整整20年,如果能活到现在,已经94岁了。但只要提及他的名字,周围的几个村子,三十五岁以上的男男女女几乎认识他,记得他。

人们为什么习惯喊他“洋兆本”,而不喊他“石兆本”呢?因为爷爷出身大户人家,对穿着打扮很是讲究,尽管后来家道中落,仍然十分注意自身的形象。在不干活时,上身着黑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亮的,有时风大,还戴一顶黑礼帽,再骑着擦得锃亮的凤凰自行车,宛如旧时骑着骏马驰骋的公子。这样洋气的打扮,在朴实无华的农村显然是一道风景,所以有些人就称他为“洋兆本”,久而久之,这个称呼就喊习惯了。

爷爷是个厨师。他的手艺是他年轻时在上海闯荡时习得的。我的曾祖父去世得早,家道中落,年轻的爷爷只得独自闯荡上海滩。要在繁华的城市填饱肚子,就得习得一技之长。于是他就拜在一位有名的厨师门下,苦练厨艺,厨艺与日俱增。大跃进期间,公社的集体食堂就在我家,爷爷就是掌厨之人。改革开放以后,年近花甲的爷爷与人合开了一家小饭店。因为烧的菜好吃,村子上哪户人家要是有什么红白喜事都请爷爷去掌勺。在人们眼里,一个个常见的厨具,一篮篮普普通通的食材,一些简简单单的调料,在爷爷的手里洗来切去,煎、炒、蒸、炸、焖、炖……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便呈现在你的眼前。它们冲击着你的视感觉、味神经,激起人大快朵颐之欲望。

每次出去办喜宴回来,爷爷的口袋总是鼓鼓囊囊的,不用说,肯定是给我带了糖。我跑过去,一把抱住了爷爷,爷爷乐呵呵地看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把裹着彩色糖纸的喜糖,剥了一块我最喜欢的“大白兔”,笑盈盈地把奶糖送到我嘴里,爷爷对我甜甜的爱顿时融化在我心中!

为了节约成本,爷爷还承包了鱼塘,把河里的大鱼大虾捕上来供做菜用。就连那大炉灶里烧的黑溜溜的煤球,也是他亲手一块一块地做的。每天早晨,爷爷会把自己做的肉圆、虾球、鱼饼运到离饭店不远的石黄闸桥边儿上卖。他每一次出摊儿都带着那把二胡,等过了晨市的高峰期,他经常让我坐在他身边,听他拉拉二胡。那优美的琴声在喧闹的人群中,增添了一份祥和和轻快。这二胡声像一股清泉流进了我的心田,在我的心田里播下了艺术的种子。

每年的十月十五,我们那边都要“行会”。爷爷也是行会的组织人和策划人之一。在行会之前,爷爷还要嘱咐个个方阵行会的注意事项。唯一留在脑海里的一个画面是,那天行会就要开始了,爷爷见挑花担的几位大妈,走碎步的步法和姿势不够标准,一把接过一个花担,有模有样地示范起来。经过爷爷耐心地示范和细致地讲解,挑花担的几位大妈挑出了韵味。而他甘当绿叶,穿着他那常穿的黑色中山装,戴上黑色礼帽,插科打诨,搭挡说唱,并用二胡伴奏,充当起男丑角。看着他那惟妙惟肖的表演,人们个个赞叹不已,在一旁的我见到这一场景也很是自豪。

可是,我再也听不见爷爷那优美的二胡声,我再也看不见爷爷那慈祥的笑脸了。那天早上,爷爷早早地出去给人置办宴席。冬天天冷,他有点感冒,又呛了不少油烟,所以咳嗽不止。中午忙好了午饭,他就到村上的医务室看看。那个医生正在打麻将,连皮试都没有做,直接给我爷爷打了一针青霉素,结果我爷爷因青霉素过敏当晚就离开了我们。

在爷爷火化的那一天,我们顶着凛冽的寒风来到殡仪馆。当时我还小,不懂事,看到家人们都挤在那扇铁门外向里哭,我很是疑惑,仗着身子小,挤到前面,往门缝里一看,看见一簇火焰燃烧着爷爷的遗体。在那一刻,我明白了生和死是什么,我知道爷爷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些记忆被冬日里的阳光照耀着愈发明亮,它们不再是黑白的片段,它们因一次又一次的回忆而慢慢变得有声有色。

    爷爷呀,有个小傻瓜还在等你回家烧饭、炒菜给他吃,他经常在梦里听到你那古朴悠远的二胡声……只要忆及你的梦里,就有那如大白兔奶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