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上午,无意在微信上看见友人发的朋友圈,说陪伴他七年的爱犬于昨晚十点离他而去。短短的一行字,没加任何表情,却透着无奈与伤感。

前不久与他闲聊,他特地提起到他的爱犬,那种宠溺的口吻,让我为之动容。他说,他的狗狗特别腻他,只要他在家,狗狗像跟屁虫,与他形影不离。只要见他换鞋出门,不管在家里哪个角落忙活,都会奔过来,趴在鞋上,或是用圆滚滚的身子堵在门口,湿漉漉的大眼啪嗒啪嗒地看着他,一副可怜兮兮快被遗弃的感觉。他好笑又好气,蹲下身安抚地拍拍它的脑袋,告诉它自己有事要出去,它才不情不愿地起身,随后又扒着大门,看着他的身影走远。

每日,不管他多晚回家,狗狗都会蹲在离家不远的路上。他也习惯性天天看见不远处一团小小的身影,那是他的爱犬。见到他的刹那,狗狗摇着尾巴兴奋地奔过来,后腿着地,两前腿搭在他手臂,嘴里还不停发出“呜呜”声,诉说着一日的相思苦。他闲得时候,狗狗与他疯玩。忙的时候,它会静静地趴在他的脚边,歪着头看着。它的世界只有他。而今,它却没有任何预兆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我忍不住拨通他的电话,接通后,却不知如何安慰,只问了句,你还好吧?他语气平和地告诉我发生的一切。

昨晚,他的狗狗如往日一样,先独自在家门口溜达,等他忙完家务后,再陪他一起散步,可没一会儿,他就见狗狗躺在家门外,疑惑之余,他边呼喊它的名字边快步跑过去,它只静静躺着对他的呼叫毫无回应。我的朋友以为狗狗又和他闹着玩,可走近一看,它的双眼紧闭着,他突地心慌,迅速检查它身上每一处地方,直到看见腹部那个不起眼的针眼,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天气变凉,吃狗肉的多了,偷盗狗、毒狗的也多了。想到这,朋友一阵后怕,这个小镇是没有宠物医院的,怎么办?无计可施的他只得强行给它灌水,期盼水能排除它身上的毒液。在他一迭声的呼唤下,它慢慢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极其不舍,费力地想抬起前爪,终是无力地放下,它低低地喘息,泪顺着眼角渗出,忽而身体猛抽几下,闭上双眼。他心猛然一沉,抱着狗狗,继续大声呼喊它的名字,却再也不见有任何反应。慢慢变凉的身体,燃烧了他的理智,他悲愤地飞跑出门,跑了很远很远,也没有见到毒害狗狗的陌生人。

回到家,他用自己的棉衣把它包好,只希望他的温暖永远伴随左右。他把它埋在屋后河边的树下,那里有树有花有草,是它最喜欢玩耍的地方,也是离他最近的地方。它陪了我整整七年,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与我告别。挂了电话。我的心如滑翔机,在下沉、下沉。他叙述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但好几次长久的停顿,还是让我真切地感觉到他的心痛与悲伤。

此时,音响里低沉的大提琴声响起,音乐缓缓流淌。我一声叹息,想起一只叫“八公”的狗,那是一部电影。

大学教授帕克在小镇的车站看见一只流浪狗,那孤独的眼神紧紧攥住了教授的心,他收留了这只秋田犬,并给它起了一个可爱吉祥的名字“八公”。小八公在教授的细心照料下,毛发变得浓密光亮,它成了一只威武漂亮的狗。朝夕相处间,教授的妻子也从反对收养“八公”到后来把它当成这个家庭不可或缺的一员。他的女儿对它也是极度宠溺、爱护。

“八公”每天陪伴帕克上班,一路上两人换着花样玩游戏,到了车站,帕克挥手让他离开,八公的眼神瞬间暗淡,它摇着尾巴,磨蹭着不舍离去,最后在帕克一声声催促下,它才一步三回头地走远。到了下午五点左右,它又风雨无阻,一路飞奔而来,准时趴在车站门口,静待教授的归来。火车轰隆隆开过来,门开了,帕克走出车站,远远唤声“八公”,它心中的欢喜如排山倒海,倾情而出。它迎上去,在他腿上蹭蹭,迫不及待钻进他怀里,像个可爱撒娇的孩子,“呜呜”叫唤。帕克紧紧地抱着“八公”,轻声安抚它。直到它停止叫唤。这份满满的幸福感染了车站的每一个人,每日一人一狗相依相伴的身影,成了小镇一道温情唯美的风景。

动物都是通灵性,有感情的,它们不求索取,不求回报,只有无限制的付出,单纯而执着。

一天,“八公”如往日一般,目送帕克去上班,到了下午五点,它又趴在固定的位置,静静等候,可这次再也没有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帕克走下大学讲台时,倒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突发脑溢血夺去他的生命。火车轰隆隆开过来,门开了,“八公”睁大黑漆漆的双眼,紧紧凝视站台走出的每一个人,可怎么也看不到它心有所盼的身影,它耷拉脑袋,一脸的疑惑不解。门关了,火车轰隆隆开走了。一关一合间,十年光阴过去了。

有人说,一只狗的生命只有十五年。帕克只陪它短短几年,可“八公”却愿花一生的的时间,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归来的人。看着屏幕上的“八公”在酷暑严寒,那逐渐羸弱的身影,它眼神疲惫浑浊,已垂垂老矣。

聪慧的“八公”怎么也想不到,那一次的送别,转身的瞬间竟是永恒。时光永远定格在门开,门关间,它再也听不见帕克柔声的呼唤,再也看不见帕克儒雅的身影,它的心是悲痛的,但无法言说,它的眼眸里蓄满泪水,但它强忍住,不滴落,因为它期盼奇迹出现,期盼车站出口出现它一生至爱。“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我的心被狠狠地撞击、跌宕。

车站里的人疼爱地摸着它的头告诉它,八公,教授永远不会回来了,你不要再等了。我想,聪明的它一定听懂了,但它不甘,不愿,不离,不弃。一天、两天、三天,一年复一年,整整十年,四季轮回,树叶绿了,茂盛了,黄了,又落光了。在这期间,帕克的女儿,曾尝试带着它,远离这伤心之地,希望八公到了新环境,随着时间的推移,岁月的流逝,逐渐忘记帕克,重新生活。但它不,它宁愿沉浸在充满温暖和爱的回忆里,不肯走出。只要它在,它坚信那个爱它的人一定会回来,陪它老去。所以,凭着记忆,八公奔波几百里,又回到他们初次遇见的地方。

几年后的一日,教授夫人重回旧地,看到仍然趴在车站出口处,头低低垂着的“八公”,心瞬间碎了,她快步走上去,抱着老迈的“八公”,抚摸着“八公”的头,泣不成声不停喊着:“好孩子,我的好孩子!”这熟悉的声音,亲切的味道,让“八公”动弹了一下,它慢慢睁开双眼,几年的光阴,仪态优雅的女主人,已黯然老去,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它的头无力地靠在妇人的怀里,眼神充满哀伤。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八公”终于耗尽所有的力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已累得无力抬眸,可依然趴着,努力睁开眼,看着人来人往的车站的出口,固守那微不足道的希望,它多希望闭眼之前看见他的身影,听见熟悉的呼喊。八公用一生回报了一段尘缘。电影结束时,我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掩面而泣。

世事徙转,年岁渐长,我以为自己无意荣枯悲喜,生老病死,以为可以淡定而从容地走在尘世间,听完朋友说他家狗的故事,想起看过的这部电影,才觉,内心沉睡的柔软温情一直在,被懂得爱与等待的人世真情唤醒沁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