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晚霞正烧着了半边天。我倚在阳台上,看那红光自天际倾泻而下,浸染了整个小区。
此时,小广场上,刚放学的孩子们正追逐打闹,退休的老赵与老李在花坛边摆开棋局,他们丝毫不受孩子们的影响,激战正酣。几位大妈坐在小凳子上,一边择菜,一边聊着家常。
我的视线越过这片喧闹,落在我家楼下一对约六十岁左右的老夫妻身上,他们正忙着搬些零碎的物件。丈夫高而微胖,抱着一只纸箱,纸箱上还叠放了一摞书,深蓝色的衬衫后背洇出大片汗渍,紧贴着他微微发福的胸膛,鬓角银丝黏在涨红的脸上。妻子剪着齐耳短发,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长裤,她的一只脚稍有点跛。她跟在自家男人后面,一迭声提醒:“哎呀,老头子,你慢点,望着脚底下哦。”“还当自己多年轻,一下子拿这么多东西,没个轻重。”说着就紧走两步,要接过丈夫手中装着脸盘杂物的塑料桶,手刚碰上提梁,男人一个侧身避开,连声说:“哎呀呀,这个沉,你拎不动的。”女人嗔道:“这个也不让我拎,那个也不让动,我能做啥呀?”“要不,你拿那个相框吧,小心点哦,别碰坏了,那可是我们家的宝贝。”男人陪着笑略带调侃道。“知道了,啰嗦。”女人嘴上说着嫌弃,动作却轻柔得很。她用纸巾拂过玻璃面,老相框的边角已经有些掉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
这是一张很有年头的结婚照,照片里,男人身穿崭新笔挺的灰色中山装,他身形挺拔,笑容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略带拘谨的憨厚。他身旁的她,烫着时髦的卷发,一枚红色发卡像只停歇的蝴蝶,红色丝绒旗袍勾勒出幸福的轮廓。她微微侧身,紧紧靠着她的爱人,笑容像正月的阳光,灿烂得仿佛能穿透相纸。
最后一个物件搬完,他们长舒了口气,顺势坐在楼梯台阶上。男人轻轻拂去女人发梢沾着的碎纸屑。女人拧开一瓶水,递到他面前,男人摇摇头,将水瓶推回,示意她先喝,女人也不矫情,仰头喝了一大口,许是太急太渴,一下子呛住,便按着胸口猛咳,水珠顺着她的嘴角滑落,男人忙为她拍背,又从兜里掏出纸巾,仔细地替她擦去下巴和颈间的水痕。女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笑了,男人也跟着笑起来。我看着他们,不由地也跟着笑了。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扶着女人一同慢慢起身,像两棵依偎着生长的老树,霞光给他们的身影镀上一身温暖的金红。
不多时,他们新家的阳台灯亮了,映出两个轻轻晃动的身影。大概是在装窗帘,一个站在梯子上,一个递工具,动作流畅而熟悉,似乎已经重复了千万遍。
此刻,毛不易的歌声从室内轻轻流淌而出,当听到“给你我平平淡淡的等待和守候”时,我不由微微一怔。原来爱情最真实的答案,并非戏文里的惊天动地、缠绵悱恻。而是当霞光褪去后,有人陪你点亮屋里的灯,继续忙着未做完的活计。那一声声“你慢点”“让我来”的平常话语,约就是歌中所唱的“给你我义无反顾的长长和久久”吧。
天色渐暗,晚霞的最后一抹金红被染成灰蓝色。风起了,我关上窗,室内的歌声不知何时已停歇,四周一片寂静。然而,那片霞光、那盏灯火、那对依偎的身影,却像一首无声的旋律,在我的心头,反复回响,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