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读了一点闲书,觉都睡不饱的日子里,翻读带着书墨香的文字,似午觉后的一杯麦斯威尔,缓缓适意,生活不禁也增添了些许美妙滋味。

读郁达夫的作品,从《沉沦》到《达夫游记》,从晦暗、悲愤读到洒脱、不羁。在作品中,他毫不掩饰地倾泻自己的思想情感、个性和人生际遇,既有对前途感伤悲观的思想,又有疾声呐喊的激进理论;既有七情六欲的人性本态,也有闲云野鹤的飘逸脱俗。

作家梁实秋曾与达夫有过交往,他在《清华八年》一文中写过:“我有一次暑中送母亲回杭州,路过上海,我惊讶的不是他们生活的清苦,而是他们生活的颓废,尤以郁(郁达夫)为最。有一日,他们喊我从四马路的一端,吃大碗的黄酒,一直吃到另一端,在大世界追野鸡,在堂子里打茶围,这一切对于一个清华学生是够恐怖的。” 再有,郁达夫曾和好友郭沫若创办杂志,因销量不好,两人便时常相约喝酒,喝醉了就在酒馆里骂骂咧咧,老板实在受不了,不但免了他的单,还额外送了他们一瓶酒,让他们赶紧离开。带着偏激人格的文人青年形象跃然纸上,如不以伦理纲常来约束,那真是可爱又有趣呢。

郁达夫的《迟桂花》,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小说,写于1932年10月10到20日,有研究称,这是郁达夫创作风格的一个转折点,或也是郁达夫作品风格走向诗意回归的开始。这篇小说创作于白色恐怖日趋严重的时期,讲的是与他杭州旧同学翁正则会面的事。书中没有注重对男女情爱的描写,而是给我们展示了一个纯朴自然,有着儿童般的活泼天真,极具原始美的女性(翁妹)形象,那是近似一种超凡脱俗的美,这种近似佛教般的清静很是令人神往。诗化的环境烘托,翁家兄妹的形象,使人感到潇洒柔美、亲切可爱。

郁达夫在作品中把对人间山河景色的痴爱表现得淋漓尽致,在《迟桂花》一书中就有描写,吸引我一读再读。一个晴爽秋日,在西下夕阳,东上月的时刻,独立在山中的空亭,背后忽吹来一阵微风,里面竟含满着一种说不出的撩人的桂花香气。想着就要和老翁会面,便不顾饥饿和倦意,拔起脚跟,一口气便跃上了山顶,再顺溜着向山下滑去。在约莫离他家还有半箭路远的时候,我一面喘着气,一面就放大了喉咙向门里面叫了起来:“喂!老翁!老翁!则生!翁则生!”

读到此段,我不禁热泪涌出,为景更为情。作者短短10天便一气呵成的小说,那份开朗清新、浓郁真挚的感情呼之欲出。是“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的感慨,是”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的喜悦;更是“人生不相见,共此灯烛光”的幸福!桂花开得愈迟愈好,因为开得迟,所以经得日子久。合上书,桂子的香气仿佛就在我的鼻尖氤氲……

你有没有这样的朋友?某一天突然气喘吁吁地向你奔来,用汗涔涔、湿漉漉的手掌抓起你:走,我们上一趟江南吧!郁达夫和沈君便是这样的同乡友人,他们犹如“仙侣同舟”般地畅游苏州。还记得大前年的夏日,我和一行友人雨夜游江南西塘的景象,我们雇了一条摇橹船,刚驶出码头时,还仅是细雨蒙蒙,船舱里都是温馨与浪漫。一会功夫,雨珠便齐刷刷地洒向河面,落在船篷上嘭嘭嘭作响。夜色中,不见船只与游人,只见得水花溅起和升腾的雾气。也不知怎么开始的,我们在摇曳的游船上,大声地唱起歌来,或合唱或对唱,会唱的几乎都唱了个遍,还觉不尽兴,引得船夫望着我们憨憨地笑着。这旁若无人的肆惮,兴许就是我们最渴望的模样吧。歌声和着笑声、雨声,西塘的人和景给了我们极大的包容。风雨中的西塘夜游,比哪一次的游玩都令人沉醉和回味。

1942年,郁达夫作为新加坡华侨抗日领袖之一,暗中救助、保护了大量文化界流亡难友、爱国侨领和当地居民。1945年8月29日晚,他在南洋的一个小市镇失踪;9月17日,被日本宪兵杀害于苏门答腊丛林。生前的郁达夫,在道德君子中,就是一个忧郁、孤独、敏感、颓废、愤世嫉俗又放浪不羁的怪人,唯有此举,才让我们惊觉这样一位爱国青年的精神世界之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