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基本脱离饥饿和贫穷的80年代,家里的生活水平日渐好起来,早饭已能吃上油条包子、烧饼,麻团一些的。记忆里大人们是不吃的,我问母亲:是不是舍不得吃?她说,小儿馋,小儿馋,大人又不馋。母亲又常说嘴是没底的箩,我估摸着应该还是舍不得吃。

常伴父母的早饭是简单好做的烫饭,也是父亲最喜欢吃的早饭,通常也都是他起身做。先打水到锅里烧开,然后把上一天的剩饭铲几铲子投进去,再烧开后熄火,盖上锅盖焖几分钟,烫饭就做好了。一般这个档儿,父亲就会到院里的水池上洗漱,对着简易的镜子简单刮几下胡子,顺带用梳子沾点水梳梳头发,随后就去盛烫饭端上桌了,就着自己家腌的咸菜和萝卜干,连汤带米呼呼地扒着,一般要吃个两三碗才够。

天天吃烫饭,小孩儿的嘴越拱越高,憋不住时就嚷嚷了:“怎么又吃烫饭!”母亲端着碗,连吃带笑地说:“不吃烫饭吃什么呢?”话虽这么说,母亲还是腾出一只手拉开饭桌旁的抽屉,挑出几个硬币递给我说:“来,你去买个包子吃吃。”我拿过钱一蹦一跳地跑出去了,心里还想:反正这个烫饭三百年不吃,我也不想吃。

几十年的岁月迁移,早饭桌上的花样越来越多,如今包子油条又不时髦了,取而代之的是鲜奶、鸡蛋、鱼肉、坚果、水果……我也给反复母亲“培训”:“早上就不要吃烫饭啦,老年人要多吃优质蛋白和粗粮,尤其爸血糖高,要少吃米。”听也听进去了,就是执行不到位。虽不是天天吃烫饭,可三天两头的还是离不开。

父母都出生在饥荒的年代,全靠吃糠咽菜,咬山芋萝卜填肚皮过的日子。父亲曾说,小时候家里人多,他就从来没吃过饱肚子,一顿能吃三碗饭的七尺男儿硬是饿成了不足百斤。后来有了富余的粮食后,早上吃烫饭也算新生活了。农村人家吃烫饭,一是做起来快,吃了赶紧下地干活。二是吃烫饭比吃粥更顶饿,吃到肚子里实在。

想起来也是蹊跷,十多年前我怀孕初期时身体状况不太好,贵的,便宜的,有营养的、清淡的都不想吃。父亲一贯做的烫饭却散发出了灵魂香气,我竟连吃了一个月,身体养得棒棒!我忽然觉悟,原来我也是喜欢吃烫饭的,不知什么时候烫饭记忆已镌刻于心底。孩提时吃不出它的香味,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经历生活的刀剑风霜后,才尝出了烫饭的美味。

查过资料了解,烫饭起源于北京,上海,武汉一带,原料可繁可简,有用剩饭做的,也有烫熟米饭后再掺杂蔬菜一起做的,在困难时期百姓家吃的最多。后来烫饭衍生出多种做法,比如加火腿,羊肉,骨汤等,做成咸烫饭,现在就连外卖都推出了烫饭系列。父亲是不可能吃饭店做的新潮烫饭的,我吃来吃去,也还是家里做的白米烫饭最惹吃,清清爽爽下肚,舒坦一整天。

科学可以主宰和解释的是现实,而人生放不下的往往是一种念想和情怀,道不清说不明,就叫作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