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乡居图,而今陌上尘

我儿时住在乡下,记忆里家前屋后的巷子都是连通的,拐弯抹角也很圆滑。泥路面紧实实的,除了下大雨有点打滑,平时都清清爽爽的,穿着布鞋走上面,软和和的。好一点的砖头路、石子路也没有青苔杂草,就是小孩子蹦蹦跳跳时有点硌脚。

放了暑假,时间漫长起来,我们就满村子地玩。河西有座两三百米长的大桥,是我和小伙伴的最强冒险地。桥上仅有一排简易的铁护栏,桥面上的水泥板还断了几处,就这么连着钢筋倒悬着,跨桥板时有多恐惧,成功下桥后就有多兴奋,开心到起飞。几个人结伴找到村西头的同学家,吃个香瓜,喝喝橙汁水,如同见到外面大天地一样,至今难忘。

儿时我的饭桌通常是一把木椅子,椅面够摆上所有的菜,我坐在长条小凳上,捧着碗吃饭。堤岸上一茬接一茬的韭菜,小河里一撮又一撮的螺狮、鸡窝里圆滚滚的胖鸡蛋仿佛取之不竭,奶奶总能把这几样炒得香喷喷的。边吃边听奶奶讲挖猪草,吃萝卜缨子,不知道肉什么味道的日子,再看着眼前饭是饭,菜是菜的生活,顿感日子赛过了神仙。

儿时读书的小学离我家只有几十米远,好像邻舍儿(邻居),校门里有一排平房,靠外面一间住着我最害怕的数学老师,她常年短头发,总一副横眉冷眼的样子,她不喜欢女生梳辫子,总声调特别尖地提醒女生要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我感觉说的就是我,进而更怕见到她了。六年级时,我们班新分配来一位语文老师,居然是我婶婶的亲弟弟,逢到他来我婶婶家吃饭,我和几个同学就在门外面偷瞄,他看到后,还冲我们招手,好像一个大朋友。

长大后读书的学校就像北京二环、三环,向外扩大一圈又一圈。回家仅剩寒暑假了,记忆只有闷热的夏天和冰冷的冬天。每回一次,陌生感源源不断涌来。奶奶院子里疯长的杂草,斑驳失修的水泥桥、渐渐干涸变窄的河面……似乎是上千年风雨掠过的印记,疏离得让我心慌目眩。邻舍里也没那么热闹了,叔伯婶娘们见面,总打趣地说我口音都变了,忘本了。我莫名地忧伤,仿佛是一个不被母亲喜欢的孩子。

再后来,回家就成了“回老家”。灰白的水泥路畅通无阻,垃圾箱有序地排在巷角,穿过几个巷道,也碰不到几个相熟的人,安静得像被天地遗忘的一隅。伫立在奶奶的小院前,黢黑的砖瓦上只有怔怔发呆的枯影作伴。

前些天,我又回了趟老家,是知了疯狂叫嚣的午后,沉闷的鼓声伴着唢呐哀乐充斥着整个村子,路上遇到几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够长了脖颈看着我要去的方向。我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跪在大伯灵前,悲从心起。如今的每一次回家,可能都是一场生死告别。

乡下给予每个人的意义是不一样的,有人爱它的宁静古朴,也有人厌它的衰败落后;有人在这里守家护根,也有人早已与它剥离。人生没有平行宇宙,乡情会默默指引我们在无数个选择后,最终走向自己。兴许多年以后,我还会重走儿时路,去熨平乡愁的每一个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