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少了一个真心希望我好的人了。脑海中画面一幅又一幅,那么生动,那么真切,那么实在……
我的小姑去了。
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一个对朋友亲戚总是热心肠,掏心待人的人,老天怎能如此让她疼痛,煎熬,挣扎,绝望……
小时候,我妈经常说小姑没有女儿,总待我如己出。小姑回来了,小丫头的我奔向迎面而来的姑,一只大红色的泛着光泽的发箍在小姑的双手中撑着,戴在了我的额头,一天的快活,足够张杨一阵儿的。
冬天里,老爸下班带回来一个长方形纸盒,打开,里面躺着一件大街上时髦的花式繁杂的玫红色高领毛线衣,一顶同色毛线太阳帽,软软的,暖暖的,不消说,小姑织的!一卷卷的毛线不知道在小姑手中穿梭了多少个夜晚。急不可待地套上毛线衣,只等天亮在同学面前招摇,毛线帽子揣在书包里,待时而动,戴上显摆一会儿。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在同龄孩子面前能穿上新毛线织成的衣服已经饱足了一个小女孩的虚荣心,更何况还有一顶完全搭配的毛线帽子。那个上课时都伸手进书包摸摸柔柔的帽子的画面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表弟淘气,总要跟我争抢,不懂事的我哪里知道,是我抢了他作为独子应享的一切,挨小姑一通揍的表弟怎么可能跟我友好呢?寻机挑衅,又挨揍……最令我内疚的那一幅幅表弟挨揍图,今夜尤为清晰,人总是在懂事后愧疚懵懂时,唉,我享用了该是表弟独享的鸡鸭鱼肉加水果,还有当年时新的衣、鞋。涤纶、的确良……好遥远的新名词啊,那一幅幅穿新衣炫示图却了然于胸。
小姑当年住三楼,从小姑家窗户能看到一座低矮的出租屋,那是我一个同学的租住地。她父母工作地离学校远。每天中午放学就看到女同学匆忙的脚步,在院子中来回穿行——淘米,洗菜,做午饭。小姑说才初中的孩子,太可怜,领回来吃吧,对着楼对面一声吼,女同学扔下菜篓,欢欣雀跃跑过来,鲳鳊鱼、黄花菜骨头汤……同学也许太饿,吃了个精光。那是八十年代末期,长大后脑子中浮现这些画面时,总想当年太不懂事了,自己贪吃已经僭越得很。可小姑说的最多的词就是“太可怜了”,其实人家只是自己动手做饭而已,并没有落到没饭吃的境地。她总是同情心泛滥,让人家经常到她家来补补,不是她多富有,也许这就叫一个词——“舍得”!我的记忆中,在那个年代还没发展到家家餐桌上可以端上大荤,可她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大快朵颐,一双大眼睛里写的全是满足。
小姑病重的这段日子,我闭上眼睛,总是她踩着高跟皮凉鞋,着一袭天蓝色涤丝套裙,袅娜挺拔的背影。小姑不知道,小丫头的我多少次偷偷套她的裙子在镜子前祈盼快快长大。早知道今时今日自己肆意穿美裙的年光,就是姑枯竭的时日,打死我也不要长大,也不要臭美了。
姑,总以为你还能熬过生日,听到报丧的电话,我在带儿子旅行的归途,你知道我的罪恶感有多深重吗?躺在机场的长椅上泪水模糊了那一幅幅画面——戴发箍、扯布料、下馆子、烫发、走亲戚、熬汤、削水果……
我是个不太善于在众人面前宣泄情绪的人,早上送你走的时候,脑子里的画面足足有一本画册,情不自已,稀里哗啦,真的很想嚎啕大哭,很想扑上去不让你走……
老天不知道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折磨一个善良人?为什么?!
晚上,开着车,儿子问爸爸,你又怎么惹妈了,儿子不明了,妈妈的童年画册里有太多的小姑的画面,妈妈只有在你们面前可以哭得开怀。你,你们不会懂的。
小姑,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