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是有意味的形式。这句话触到了我。

“有意味的形式”,它是活生生的、流动的、富有生命暗示和表现力的美。李泽厚谈到中国书法——线的艺术,它不是线条的整齐一律均衡的形式美,而是远为多样流动的自由美。行云流水,骨力追风,有柔有刚,方圆适度。它的每一个字、每一篇、每一幅都可以有创造、有变革甚至有个性,并不作机械的重复和僵硬的规范。

读到哲学家的这段言论,第一个闪出的形象一个充满生命热情的朋友。友人爱美,审美,会美。有一天她对我说,我带她走上了学习的路,她领我学会了生活。当时我就感觉这话有味,但匆匆掠过。今天李泽厚的文字点醒了我。原来我这友人深谙生活的真谛。像我,每天教条似的工作、读书、健身,自以为很有规律,不枝不蔓,日复一日,长年累月,程式化、规格化,似乎失去了生命感、力量感,就跟学生时代写的美术字似的,方方正正、规规矩矩,那时总以为好看是好看,总缺点什么。原来它只状物,不抒情,硬邦邦的,没有音乐的流动感,舞蹈的韵律美。

坐上友人的车,我也是手机阅读,要么扒手机打字,抓着时间写下随笔,我有几篇博文就是在她的副驾驶上扒出来的。有一天,她看不下去了,扳起我的脑袋,一边正视前方的路,一边说:“窗外,天空,树木,流动的风景!手机里没有!书上也没有!”侧脸看向车窗外,马路两侧的绿植、红叶时而蜿蜒,时而笔直,伸向远方。春天红紫芳菲,轮番登场。夏天浓叶遮日,阴凉舒爽。秋天彩叶争艳,随风飘舞。冬天树枝张扬,光秃静立。

她总能找见四季之美,拉着僵硬的我说:“走起来,动起来。”于是,走走,停停,转转,一个眼里有景,心里有美的摄影师诞生了,有一个可造模特被她开发出来了,流动的自由的抓拍,让被摄者看到留下的画面,以为自己就是那样生动灵气,一下子得意,还会忘形。于是,工作的烦恼,学习的压力随风飘远。空灵!

乌云滚滚来,她在镜头里说,快,走,再走,回头,乌云成了她创作的灵感,画面里翻墨的天边,写意画似的,人像也有了舞台布景,深邃、艺术。富有生命暗示和表现力的美成像后,给人视觉的冲击。像音乐从声音世界里提炼抽取乐音来,固化瞬间。而不是僵化着嘴唇“茄子”“西瓜甜”的等待快门的按下。

一切的创作都该是有意味的形式。孩子练习写作也该是活生生的、流动的,老师就是那个指引着模特动起来的摄影师。写作固然有方法,最近单元语文要素学习描写人物的基本方法,初步描写人物的基本方法,具体地表现一个人的特点。外貌描写、动作描写、神态描写、语言描写、侧面描写,在写人的课文里都能涉及到一两种写作方法。老师如果简单粗暴地告知孩子写人用这些写作方法,写出来的人物个个是“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高挑的身材”,美术字似的形式,呆板无味。老师作为引导者,引导孩子边读边画,走起来,动起来,品起来,在交流中碰撞,发现小嘎子摔跤选择用动作、神态来体现人物机灵有心计的特点;祥子用普通的相貌体现劳动者的结实;严监生用临终惦记节省灯油表现他的吝啬;刷子李用徒弟的三次心理变化侧面反映他的技艺高超。孩子带着这样写人的形式,去留心自己熟悉的人,是勤快、唠叨、爱读书还是懒惰,是从他的样子、动作、神态还是语言看出来的特点,如实地用自己的语言描写出来,就是新鲜而不落套的表达。读起来有形式,但不程式化,各有意味。

离开形式固然没有美,只有形式也不成其为美。因为“美”是“有意味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