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工作时,一位老同事对我说:“小陈啊,你妈妈做姑娘时漂亮啊,两条乌黑的粗麻花辫。”头发乌溜溜,这个遗传给了另一个小陈——小二子,我遗传的父亲的发质,我挺喜欢这个遗传的。还好没那么乌溜溜,头发乌溜溜就漂亮?这是我至今还想质疑老同事的。

我结婚当日,大姑子扑闪着她独有的双眼皮大眼睛:“你要是长得像你妈妈就好看了。”这绝对是一句原话,二十几年了,我记得这样牢?!是的,对于当时很爱很爱自己形象的我,又一次质疑,我妈有那么好看吗?这么说,我不好看?但是我确定,我一定比我妈有气质,哈哈,当年我就这样自信?!

难怪老爸把老妈当了一辈子的宝。

今晨被一阵咕噜咕噜的对话穿透,迷糊醒来,躺着细分辨,家里来邻居了?不像,邻居来,一定一团和气。婆婆来了?也不像,婆婆来了,每次都是一团客气,快坐下来喝刚磨出的豆浆,吃刚掰的玉米(老爸总是强调卖家起早刚掰),端绿豆汤……使劲儿听辨,一定是老爸在责怪强迫症妈妈。

打开门,探过去,隔着半开着的玻璃拉门,老爸在水池里双手拨拉着什么,老妈披着手站在后面,已经停止“纷争”。老爸的脸色还停留在刚刚的埋怨里,老妈说:“家里有人去清理小区,我让你爸回去把门口的花盆搬进车库。”“你为啥不去呢?”老妈给老爸提要求,我一般都是这个态度。可老爸也从来没领过情,穿起长裤,抓起钥匙出门去。“爸,你去哪?”“很快,一会儿……”没将声音传过来,门就关了,不消说,受命回家搬那些栽着从来不采摘的葱蒜盆儿。桌上各式早餐正和着窗外的朝阳蒸腾。“那些盆儿人家会搬吗?搬了又怎样?”老妈也不搭理我,啃起玉米来。老爸出门前让她吃玉米,她说牙不行,让吃菱角,她说牙齿不能咬。老妈啃着玉米说:“今儿这玉米鲜甜吧,你爸说人家刚掰的。”“这菱角也嫩。”我试探着说。老妈一个个嗑着,挤吃着菱角肉。老爸临出门前对着老妈强调玉米嫩,菱角也不老。蓦然明白,这出戏不是每天上演吗?不是牙齿的事儿,也不是玉米菱角的问题,这是老爸老妈的对话方式,只是在午餐晚餐时上演得多。

昨儿,老爸夹着虾一只两只三只地送到老妈碗里,一边说着:“这虾大河里的。”“我够得着。”老妈边享用便回应。前儿,老爸端起牛肉汤:“来,弄点牛肉汤,面条更香。”老妈推开碗:“要说,面条吃不下了啊。”老爸习惯性地叉起一筷子到自己碗里。老妈喝着牛肉汤,老爸呼啦着面条。大前天,开饭了,老妈面前一小碗骨头汤。再前儿,老妈面前一碗昂刺鱼汤,老爸说:“你妈牙齿不好,得慢慢儿剔着吃。”老爸每次端碗汤放到老妈面前都有一段台词,其实不说,我早就习以为常,没觉得这是个事儿。

记得我七八岁的样子吧,跑跳着从后屋到前屋,那应该是个冬天的傍晚。妈妈坐在火炉旁,端着一个小碗在喝着,我跳过去,哦,白白的梅条肉汤,上面飘着青蒜花儿。妈妈喊着我,让我喝,那个时候的我好像对吃没啥兴趣,又蹦开了。老爸说:“你妈开夜工,身子吃不消。”是的,从我记忆开始,老妈冬天带着一屋子的徒弟在日光灯下低头弓腰劳作。大夏天,我跟弟弟在邻居的芭蕉扇里星光下听着各种血肉模糊的鬼故事,大路上喧闹渐去,我们俩在邻居奶奶的肩头臂弯里恍恍惚惚地回家,电风扇在老妈身后转着,爸爸站在妈妈左侧还不停摇着扇子,妈妈提着电熨斗在灯光下专注熨烫。小时候,老爸常说:“我们家三间屋光靠我一个人的工资哪盖得起来,你妈有一半的功劳。”

这些记忆涌来的时候,冬日里,老妈老爸一起洗床单的画面也随着浮动,一头老爸,另一头老妈,长长的床单被绞成一根大麻花儿,水呼啦啦洒向地面。老爸下班回家,老妈还在劳作,老爸总是换上居家服直奔厨房,一桌子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就是我们一家子围桌休闲的时光。

老妈是个宝,三十年前就已初见端倪了呀。还记起,老爸老妈从来都是早早起床,从来没有谁赖过一次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