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说她去参军了。
豪言壮语，掩饰内心的怯懦。她十六年前离开过老爸，独自去杭州带孙子，去了十五天拉了十五天肚子。后来医生说，她只有回家才治得好。果不其然，踏上姜堰这片土地的那一瞬间，肚子就好了。只是小腿细得没有我的胳臂粗。
小侄子去杭州上学之前，在姜堰三年，老妈跟老爸就在弟弟岳父家带了三年孩子。老妈常驻，老爸上下班去买菜做饭。老妈离不开老爸。
那个时候的我，一天没有离开过父母过日子，我家医生出远门进修。我带着六岁的儿子突然像被扔进了荒原，伸手够不着一根稻草。每天一边学坚强一边抹眼泪。六岁的儿子跟着我上一年级了。每天放晚学，我一边伸长手臂操铲子，一边伸长脖子对着餐桌的一年级儿子喊着：“顿笔，行笔，渐行渐提……”儿子小手握着笔，也很乖，就写出了一笔一划的正楷字。
那时候的我刚学着做大人，热情洋溢，堂姐拜托我去找人给她侄子看病。我一手拖着儿子，一手拽着儿子的大书包，匆匆赶往医院，像个医院主人似的没深没浅地找我家医生的同事。那时还是太年轻，好揽事儿。外面天黑了，赶回家弄晚饭。在电梯里，姐姐看着我儿说：“这个小不点就去上一年级，怎么舍得的。到我们幼儿园去上大班吧。”我掏出儿子的田字格本给姐姐看，姐姐看着“山、木、火”笔画舒展，轻重合宜，说：“乖乖肉啊，值得惯，写得跟字帖似的。”儿子就跟幼儿园大班彻底绝缘了。
往事画片儿似的，一幕幕，鲜明真切。当年执念，总不肯有一顿饭马虎，怕耽误儿子的生长。
回到每日夜晚，晚餐端上桌，儿子作业也差不多完成。每次端起晚饭碗也到了儿子瞌睡的时间。我自己一口没到嘴，在他身后托着他的下巴，一边喊着各种口号鼓气，一边往他小嘴里塞着菜。可是小家伙忙了一天的功课，也疯了一天，太累了。我喊一声，他嚼一口；喊一声，嚼一下；喊一声，就剩下匀净的小小的呼吸声。无奈，拿起手机拍张照，白白嫩嫩的小脸儿安安静静的，长长的黑睫毛时而上下抖动一下，嘴边挂着长长的豆角，去梦乡里嬉戏追逐了。那次，姑姑来看我们，看着我在后面托着儿子下巴，塞饭。儿子还是瞌睡得要命，叫姑婆婆的力气都没有了。姑姑说：“我家丫头这多苦啊，一个人带孩子。孩儿饭都不得到嘴。”听不得这样的话的我，一下子哇啦嚎啕。
还是太执拗，非要儿子的营养跟上。中午除了值班，坚决要把儿子带回家吃饭。有时很早起床买骨头先用电饭煲炖上，中午回家弄点蔬菜就行。有时在菜场看到野生鱼，一个念头，儿子吃了聪明。那次看见好几条野生黄鳝，像蛇一样在蹿游，十六年前，35元一斤，毫不犹豫全买下。卖鱼人说，没得时间杀，教我方法自己回家处理。一天没杀过鱼的我犹豫了几秒——吃鱼聪明，黄鳝氨基酸丰富。买！回家养起来几条，三条放在盆子里，拿起大剪刀对着窜动的黄鳝后脑勺下手，黄鳝要命，我要营养，拼命窜动的小蛇似的黄鳝，几双细眼睛瞪着我，惊诧于我的大胆，讶异于我的斗胆。可那一刻就是天掉下来我都有力气撑。一剪子下去，一条黄鳝，脖子开着血口子，扭动得激烈。几条鱼都在我的手里敞了血口，拼命扭动，缠绕，黏糊糊，血肉模糊。我成了杀手，还坚定地烧开水清洗，切断，红烧。配上青椒红椒，儿子吃得香喷喷，我看得心满意足，看着儿子在长个子，长聪明。
在儿子面前，我是剑，是盾，是力量！后来我有了一个主意，放学路上买熟牛肉，让儿子坐在后车座上就吃，这样不用等到我从锅里盛出饭菜他就睡觉了。一家卖牛肉的老李头老远就认得我儿子，每天光顾，一块钱两块钱的都主动给让去。有一次，在大鱼池菜场看到一家新开的牛肉店，心血来潮，换一家试试。买好，切好，儿子习惯性一手拎袋子，一手拎肉吃。我正在付款，不知何时打哪儿窜出一条大狗，扑向儿子，我也不知道我何时我怎么跳到大狗面前的，大声“啊”的嘶叫，哭腔！我横伸手臂，挡着，大狗似乎比我还高，狂吠。狗主人一声大叫，狗摇着尾巴走开。后来回想，当时我是有念头的，狗咬我没事，我儿不能被狗碰。但是我一直抖到第二天，回家嚎啕肯定是免不了的。
儿子跟着我也有着凉生病的时候，从小我没有为他的小毛小病操过心。田医生曾经讲给朋友听，说儿子夜里发烧，他给治好了，我在梦乡自在呢，天亮了，交给我一个欢快活泼的儿子。可是，现在我是儿子全部的防护伞。一天夜里，不知怎么我就醒来，枕头上湿湿的还黏黏的。天啦，儿子呕吐了，被子、毯子、儿子的睡衣全一塌糊涂。我一个骨碌跳到床下，深冬，冻得彻骨，脑子里想着先干嘛，儿子居然睡得沉沉的。用热毛巾把儿子处理干净，包裹好，抱到另一个房间，安置妥帖，看着儿子暖暖地沉睡着。站回房间，打哪儿？怎么下手？还没想明白，又呜呜哭一阵再说，也不知道自己正受着冻。
……
这些早已尘封，这些都是生长路上的宝贵财富。在后来的餐桌上当消遣讲给了父母听，真没想到，十几年后的今天弟弟召唤父母去搭把手。我没想到我爸说打发我妈去，我一惊：“她去？”“怎么？！瞧不起我？！”“你会打开行程码、健康码？”“你会二维码买菜？”我妈一个字：“学！”我爸说：“家里也不能缺人啊，孩子马上放假，家来没得吃啊。”“正好，让他学着煮。”我嘴硬说，“你不去，我妈离了你，没主意，你一起去啊。”“嗳，不能不能，两边都要兼顾，你回来也有个现成的吃。”
悔不该讲那些鸡零狗碎给爸妈听，他们是不敢再放手，怕我受伤。爸妈不知道我已长大，我儿已长大。
我妈说：“我去参军了。”我爸说：“你妈去，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