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晨光清浅,我案头的水仙,悄然开了第一朵。
不事声张,不借喧嚣,只静静立在清水白石间,沐着微光舒展。风一拂,金盏轻颤,银瓣微扬,便是古人笔下“金盏银台”的清雅模样。从初一到初八,它仿佛按着无声的节拍,一朵接一朵,一穗连一穗,次第绽放。高者亭亭如举,低者含羞半敛,错错落落,却自有章法,不挤不争,不闹不抢,只在时光里,从容开成一片井然有致的风景。
香气也随之日渐清润。不是浓烈扑鼻的甜,是清冽干净的幽,轻轻绕绕,漫进鼻息,像一捧温柔的福流,悄悄落在心上。晨起一睁眼,我便愿一骨碌起身,只为去看它昨夜又新开了几枝。这份细碎的期待,让寻常的清晨,多了几分可盼的温柔。
细看每一朵,都藏着说不尽的姿态。六片花瓣莹白致密,如精工裁就的素裙,在光阴里缓缓舒展。有的藏在长叶之间,被旁花轻掩,却不减半分娇态,颇有“和羞走,倚门回首”的婉转意趣;有的花苞尚紧,轻轻柔柔,似在默默酝酿,不知要酝酿多久,才肯嫣然一笑,吐露清香。我原是偏爱这清妍灵秀之人,望着它,便懂了何为天然之美,何为不动声色的动人。
宋人有句咏水仙:“得水能仙天与奇,寒香寂寞动冰肌。”此刻再读,只觉字字入心。水仙之妙,正在一个“清”字。不必生于泥土,不必出淤泥而不染,一瓢清水,便可立身;一身素白,自带风骨。它生得洁净,开得清雅,不负“凌波仙子”之名。青叶片片,或弯或斜,婀娜生姿;花儿朵朵,或仰头向阳,或低眉含香,或两两相依,各有各的情态,各有各的温柔。
人常说,岁朝清供,最宜水仙。
所谓清供,并非供奉,而是以清雅之物,安顿一颗寻常心。在热闹的年里,在琐碎的日常中,能静下心,看一朵花慢慢开,闻一缕香缓缓来,便是最朴素的福气。这世间太多人事,都在匆匆赶路,争一时高下,求一时热闹,却忘了,最长久的美,从来不是喧嚣夺目,而是安静自持,从容生长。
水仙不语,只静静开。
它教我,不必急,不必抢,不必刻意张扬。按自己的节奏,守自己的清静,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慢慢舒展,悄悄芬芳,便是最好的活法。
案头仙影轻摇,一室幽香暗度。
这新春里的小小清欢,不夺目,却入心;不浓烈,却绵长。原来生活最好的样子,不过是——眼中有景,鼻间有香,心上有静,于平凡日常里,守住一颗能看见美的心,守住一份不慌不忙的从容。
花开有期,香气无尽。
这案头的水仙,开的是花,照见的,却是生活本来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