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陈有个七十几年的发小,叫海山。海山开了五十几年剃头店。老陈的头,一辈子只认这个发小。
老陈是他们那一辈人口中的正式工。海山一辈子靠剃头养家。老陈每次去剃头,都多给钱——不多不少,刚好让人没法推辞,也刚好对得起那份发小情。这些事老陈从不提,是老妈说的。
二十年前老陈跟我们住了,离海山的剃头棚越来越远。可老陈每月都要骑上电动自行车,专门去海山那理发。我们劝他:“街上剃头店那么多,还找不到个给你剃头的?”老妈一句话点破:“他哪里是剃头,是去叙家常,续感情,找寄托。”老妈是智者,一针见血。
最近老妈不在老陈身边。老陈说周五要跟海山出去转转——几十块钱的大巴,带一群老人去江南转转。我问:“几十块钱,人家带你玩还给一顿饭,赚什么呢?”老陈说:“人家有赞助。”我又问:“谁赞助一群闲散老人?”老陈搪塞:“哎呀,就是出去透透气。”我不吱声了。的确,老妈不陪着,老陈需要朋友。
周五回来,说还发了米和粉。我一听就说:“扔了吧,我反正不吃。”老陈没吭声。
周六过去了。
周一,老陈自己又复习周五的事。说还有一套景德镇餐具,还摸了奖——摸到一个空调,要一千六百块。我说:“要钱,你肯定不得要。”老陈说:“给钱了。”我惊了:“你去一天,还带了一千多块钱?”老陈说:“不够,跟海山借的。”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翻出网页给老陈看:“是这些吗?这叫空调扇,便宜的百十块。”老陈坚持:“人家说是空调。”我问:“空调?你装哪儿?”老陈说:“这个空调插插头就可以用。”我加重语气:“一二百块的空调扇!你怎么这么好骗?”
老陈年轻时吹竹笛,打算盘,看金庸,是个灵光人。老陈老了,灵气没了,真的呆了。
我隐隐感觉海山是知情者。跟老陈要海山电话,老陈说:“跟人家海山有什么关系?”我说:“不找海山,跟海山要旅游公司的联系方式。”老陈对子女一向温和,从不大声,这回对我厉声说:“我没有海山的号码!”
我把事情告诉了弟弟。弟弟发来一串“空调扇骗老人钱财”的视频。老陈不看,一口咬定没有海山电话。
我通过老妈的徒弟,辗转找到海山的号码,交给弟弟。我跟弟弟说,电话要打,不然海山以为老陈一家是傻子,下次还要带老陈出去“转转”。弟弟打电话过去,开门见山:“老陈跟你出去被骗了。”海山说:“我上次被骗过一千多买酒,上上次有人被骗买了两千块的锅。”弟弟问:“那你还借钱给他买空调?”海山回了一句:“没有人被骗,人家赚什么钱?”
山崩地裂般的价值观!
七十几年的发小情?
老陈昨天去海山那还钱。海山接过钱,只字未提之前自己嘴里的那些“被骗案例”。一句都没有。老陈也不说家里人都晓得被骗了。
弟弟跟海山要所谓旅游公司联系人的电话,海山说没有。
老陈对弟弟说:“下次不弄这交易了。”
可这已经不是老陈一个人的事了——每天都有老人在骗局里。
我放弃了今晚的瑜伽时间,打电话到12315。倒不是为老陈,为海山口中的“上次”“上上次”。
消费者投诉电话说要具体店名,我只有海山的号码,人家不受理。即使我告知海山剃头棚所在的地区,也不受理。我追问:“我担心每天有老人在被骗,我有没有义务做点什么?”对方说打报警电话。报警电话转到派出所,警察说必须老陈本人来报警。我说老陈不愿意来,我把中间人的号码给您。警察说,必须当事人来。
我知道,老陈维护他的发小情,老陈不想伤害发小。
我也不想为难我的老陈。我也退缩了。很多人可能都像我这样,为这种社会现象愤怒过,又无力地收声。
只记于此。
还要说一句:发小,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