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回廊旁,两架藤蔓比邻而生。一帘幽绿,自成天地。
紫藤花早已落尽,层层叠叠的枝叶肆意攀绕,枝蔓交织得密不透风。立于架下,便能触到那份沉敛又汹涌的长势。它只顾着抽叶繁枝,默默孕育串串果荚,一步一趋,按着自己的节奏慢慢沉淀。而南侧的葡萄藤,全然是少年般意气风发的模样,迎着暖阳奋力向上,舒展得自在又热烈。
一静一动,一沉一扬,两株草木各循时序,自在生长。
望着眼前景致,再想起日日途经此地的光景,心底便常常萦绕那句谱曲的诗:“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一个人穿过架下时便大唱起:“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虽唱的是兰花,眼里望的却是眼前这两架沉默的藤蔓。我带着孩子们,每日两趟课间操,总要拐过转角穿行架下。一日数回驻足凝望,在反复的守望里,读懂了草木,也读懂了成长。
孩子们的眼睛,总能发现世间最鲜活的趣味。有人指着蜷曲的卷须,说那弯绕的模样像灵巧的弹簧;初见细小的青果时,童言纷纭,想象烂漫。有人说簇簇果粒像成群奔走的绿蚂蚁,有人说点点青果好似散落的青芝麻,还有孩子歪着头认真说道:“一串串果子紧紧相依,就像挤在一起睡午觉的几条毛毛虫,还在做甜甜的梦呢!”清脆的笑语落在枝叶间,为这片绿意添了无数生机。
晴日里,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满地斑驳碎影。新生的嫩叶被日光浸润,薄如蝉翼,通透清亮;厚实的老叶色泽深浓,筋脉纹理清晰分明,写着沉稳从容。待到一场夏雨过后,景致更是动人。雨水洗去尘埃,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特有的清苦香。青碧的葡萄叶边缀着一圈晶莹水珠,巧夺天工般给大叶戴上了一条流光婉转的钻石项链——风一吹,漾起细碎的清辉,偶尔有水滴落下,凉凉地钻进脖子里。
不过短短一周光景,变化便悄然发生。往日细碎青涩的果粒渐渐饱满圆润。再路过架下,孩子们争先恐后拉着我的衣角,满眼惊喜地呼喊:“老师你看!那边葡萄长大了,一串串像绿宝石啦!”我被孩子们簇拥到架子尽头。抬头望——哈!葡萄真的长大了些。心里竟涌起一阵莫名的欢喜,仿佛是珍藏许久的秘密终有了回响。只是到底有多大呢?比青豆大上一两圈罢了。
抬眼望去,串串青葡莹润透亮,在枝叶间静静垂落。我望着一旁依旧繁叶凝实、静结果荚的紫藤,又看向蓬勃丰盈的葡萄藤,心中感慨。草木尚且各有时序,人生亦是如此。成长本就没有统一时区。
不必羡慕他人脚步匆匆,也不必焦虑自己步履缓慢。每一种生长,都有属于自己的节奏与轨迹。我陪着孩子们一日三回守望这架藤蔓,看似错过了葡萄的烂漫花期——或许葡萄花本就不事张扬——却一路见证了生命拔节的美好。
朝夕流转,绿意长存。我常常想,这一方藤架,何尝不是教育最朴素的模样——不必喧哗,不必催促,只是日复一日地陪伴与守望。紫藤与葡萄,一静一动,一沉一扬,各循时序,各自丰盈。就像教室里那几十个孩子,有人如紫藤般沉潜内敛,有人似葡萄般热烈张扬。我不能用同一把尺子去丈量他们,就像不能用葡萄的成熟去催促紫藤。
花有花期,树有树龄。慢有慢的坚韧,快有快的果敢。这一架藤蔓,用最沉默的方式,教会了我与孩子们:循着自己的节奏生长,不急不躁,不羡不妒。终有一天,每一段生命都会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结出独有的丰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