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
这句话从《资治通鉴》的纸页间浮起来,我正咂摸着曹操留给后人的这句告诫。窗外适时地响起“呜呜——嗯嗯——”的割草声,青草被切断的涩味涌进来。欣欣说,好烦躁的声音。我倒没觉得,童言稚语:“那是因为你沉浸在书里。”其实,是那七个字钩住了思绪,像一枚小小的钩子,把心往一个方向轻轻坠去。
割草机在楼下花园里来来回回地推。我关上窗,又因贪恋雨后凉风而拉开。安静片刻后,楼下某处传来一个大嗓门:
“奶奶在做活计呢。”
“要买手表啊。”
“你不是有手表吗?”
“我要做活计呢。”
“我晚上去你那啊。”
“哦,让妈妈先给你去买啊。”
“哦,我转账给妈妈啊。”
“好,我来转账。”
每一句都在补白看不见的画面。电话那头有个孙子央求新手表,旁边妈妈在轻声指导怎样开口。楼下的奶奶应得干脆,“我来转账”说得理所当然。没听到转账的声音,但几秒钟的静默里,钱已到账了。
割草声又近了,“呜呜——嗯嗯——”。
曹操说那话时在告诫谁?史书上只剩这一句孤零零的话,像干枯的果实,风干了依然硌手。
我想起曾在博客上读到的老妇,寒冬里坐在风口摊春卷皮,手指皲裂,一张皮子几角钱,攒成整钞塞给孙子。还有更多的手——流水线上组装零件的手,凌晨扫街的手,工地搬砖的手,做护工替人翻身擦洗的手。这些手把零碎的钱拢成整数,递给儿女孙辈。接的人理直气壮,有时还嫌不够。
“人家谁谁谁家里给买了汽车。”
“谁谁谁婚房都买了。”
“谁谁谁工作是妈妈托同学找的。”
“人家谁谁谁的爸妈早把路铺好了。”
这些话从年轻人嘴里说出来时,有没有低头看过那双递钱的手?有没有注意过那双手上的茧、裂口、被药水泡黄的指甲?
邻居家有个研究生在读的儿子,每月向家里伸手要钱已成常态。除了基本生活费,隔三差五就有新名目:要换最新款手机,要买名牌球鞋,给女朋友买礼物,看中一件外套,跟同学出国旅游。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家里有个取之不尽的户头。父母在电话这头诺诺地应着,挂了电话相对无言。
做父母的常说,再苦不能苦孩子。这话初听是爱,细看却暗藏逻辑——他们把“不苦”等同于“满足一切”,把“不丢脸”等同于“别人有的我家也得有”。于是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成了供奉,而供奉久了,被供的那个便真把自己当成了神,觉得受用一切乃是天经地义。那些理直气壮伸手的年轻人,也许并非天生凉薄,只是一路被喂得太饱,饱到忘了问一声:这钱是哪儿来的?
虚名是什么?是“好奶奶”“好爷爷”的称号,是“好爸爸”“好妈妈”的称谓,是儿孙口中一声亲热的呼唤,是在邻居面前能说“我家孩子有出息”的体面。为了这些虚的,老人们把自己活成取款机,父母们也把自己绷成一根不敢松的弦。手指破了贴创可贴继续摊皮子,腰痛了吃止痛药继续搬砖,眼睛花了眯起来继续做细活,然后把钱一叠叠递出去,递出去时还要笑。
可伸手接钱的手,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每一张钞票背面都印着一双粗糙手掌在寒风里翻动的影子?
一代一代的老人,把自己切成碎片融进儿孙的生命里,安静地萎缩下去。年轻的人踩在这片丰沃的腐殖质上,长得笔直葱茏,浑然不觉脚下的泥土从何而来。
“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说给那位摊春卷皮的老妇听吗?她听不懂。说给楼下的奶奶听吗?她就算听懂了,下次孙子要钱还是会转账。“奶奶”这两个字,是她此生最大的虚名,为着这两个字,她心甘情愿处在那场漫长而沉默的实祸里。
割草机突突地远了,留下一地青草断茬,在凉风里慢慢散着涩涩的香。楼下的奶奶大概收了线,又弯腰去扫她的地、擦她的栏杆了。电话里那个要手表的孩子,正等着妈妈手机上弹出到账的提示音。
一张百元钞,从一双粗糙的手流向一双细嫩的手。中间隔着三代人,隔着无数个她在别人家擦窗拖地的清晨。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